思邈轻轻叹息,虚弱地挣动身躯,低声示意谢重楼将他放下。
双脚刚落地,他孱弱的身躯微微一晃,眉宇紧锁,目光凝望着眼前的忍冬,语气满是无奈与怅然:“你已经违背了本心,背弃了自己的道。昔日心怀仁善,立志救死扶伤,如今为了虚妄执念,赔上无数性命,当真值得吗?”
“我自然觉得值得!”
忍冬猛然抬眸,情绪翻涌,“我耗费数年苦心钻研,实验早已大功告成,这两个弟子便是最好的佐证。只要再给我几日,寻出他们存活的根源,便能治好你的顽疾,我们便能相守。”
“长生非我愿。”
思邈缓缓摇头,“以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为代价,这般续命,我断然不要。你年少之时,心怀悲悯,一心悬壶济世,为何会生出这种妄念?”
“世道毁了我的一切!”
忍冬骤然厉声嘶吼,眼底压抑的泪光汹涌而出,金色瞳光剧烈震颤。
“我信奉医者仁心,以为行善便能得善果!可你好心相救那位半仙,到头来反被其拖累,身受重创,命途垂危!药王谷规矩森严,外出事事受制!我穷尽所学到头来才明白,世间善恶根本不公!若早知晓我所学之道终是这般结局,我宁可从未入道!”
她厉声质问,周身戾气暴涨,眼底金芒愈发浓烈,神智已然濒临失控,周身妖异气息翻涌不休。
转瞬之间,她身形猛地一滞,胸口剧烈起伏,急促喘息。方才汹涌的戾气骤然收敛,语调陡然沉冷平静,冷冽刺骨:“你也该死。明明许诺我是你唯一的徒弟,为何偏偏还要收灵枢,违背誓言?天赋资质都很平庸,你到底是看上他哪一点了呢?”
话音未落,杀机骤起。
祁云耀心头一紧,下意识将灵枢紧紧夹着,仓促向后急退,可终究慢了一瞬。
寒光骤闪,利刃已然划破空气,携着寒意直逼眼前。
忍冬双目金瞳凛冽,面容冷煞,手握寒刃,死死盯住灵枢,森然低语:
“先杀了你——”
“蹭!”
一声脆响,忍冬手中的短刀骤然被震飞。
谢重楼眼疾手快,猛地掷出一块碎木,精准击中刀柄。忍冬本就不擅兵刃,握刀姿势生疏不稳,短刀瞬间脱手,翻跌而出。
可她扑杀的势头丝毫未减,双目赤红,浑身戾气暴涨,身形一纵,径直扑向灵枢,狠狠攥住他的衣襟。
另一只手寒光一闪,一枚泛着冷光的淬毒银针已然浮现,狠戾刺下,直指灵枢心口要害。
祁云耀当即蓄力,欲上前拦阻,动作却猛然一顿,眼眸盯着忍冬后方,瞳孔微微一缩。
就在银针即将触碰到灵枢胸口的刹那,一道莹白浅光骤然迸发,凝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死死挡在前方,硬生生抵挡住她的手腕,分毫无法再进。
祁云耀也瞬间回过神,脚下发力,一记凌厉踹出,狠狠将忍冬踹翻在地。
谢重楼快步赶上,伸手扶住灵枢另一侧,两人默契配合,架起灵枢脚步疾踏,飞速向西峰外围退去。
“别走!”
忍冬狼狈倒地,挣扎着想要起身追赶,身后却骤然扑来一道熟悉的身影,死死将她紧紧抱住。
思邈不知究竟是做了什么,转瞬间便强行逆转衰败,身躯瞬息褪去垂暮苍老,重回二三十岁的模样,眉眼清俊,重回忍冬朝夕相伴数十载的那熟悉面容。
他眼眶通红,泪水斑驳滑落,双臂用力环住怀中之人,声声凄苦:“是我错了,别再执迷不悟,别再沉沦异道了。”
“放开我!”
忍冬厉声嘶吼,奋力挣扎,狠狠将思邈一把甩开。她刚要踉跄起身,脚踝却被对方死死攥住,狠狠一扯,整人再度跌翻在地。
即将逃离西峰的最后一刻,祁云耀下意识回头望去。
远处,巨大的银灰色巨蛇剧烈扭曲痉挛不止;蛇边不远,两道身影纠缠撕扯,扭打成一团,纠葛难分。
他眼底暗沉,沉默片刻,不再回望,脚下步伐陡然加快。
行至山间,谢重楼目光一凝,侧身便要钻入一侧隐蔽的小径——那路直通被花秽芳破坏的结界缺口。
而祁云耀却拉住灵枢,直绕开小径,依旧沿着主路前行。
灵枢本就身心俱疲,一路强撑,被两人拉扯着疾行,肩乍一被双向拉扯,忍不住蹙眉低呼出声,脸痛得皱成一团。
“不走小径?”
谢重楼不解侧目,“这里可直通外界,速度更快。”
祁云耀轻轻摇头,目光望向远处东西两峰的交界之处:“不能独自逃走。要打开完整结界,救出谷内所有人,必须去东峰窖。”
“哦……这样。”
谢重楼不再多问,立刻调转方向,稳稳扶住灵枢,一同调转脚步,向东峰疾行而去。
灵枢恍惚间回眸,淡淡瞥了一眼那条从未踏足的小径,眼底掠过一丝茫然,终究收回目光,跟上两人脚步。
一路疾驰,三人悄然潜入东峰地窖。
地窖之内,格局依旧与先前他们见过的相差无几,只是周遭囤积毒物的柜体尽数消散无踪,四周空旷冷清。
三人一路纵深前行,径直踏入地窖最深处,静静伫立在四座古朴神像之前。
地底之下,猛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整座地底剧烈震颤,顶部尘土簌簌洒落,四下弥漫着浓重的灰雾。
灵枢强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抬手取出谷主令牌,唇间默念晦涩口诀。刹那间,中央素问仙子神像前方,豁然亮起一片繁复浩大的法阵,灵光盘旋涌动,法阵中心剧烈震颤,刺眼光芒一闪而过,转瞬收敛,周遭重归寂静。
“结界,已经解开了。”
灵枢沉声开口,快步转身向外走去,可脚步刚踏出前厅,身形猛然一顿,定格在原地。
祁云耀紧随其后,见状连忙收住脚步,稳稳停下。身后的谢重楼来不及止步,径直撞在祁云耀后背,动作一顿。
二人循着灵枢凝滞的目光望去,只见地窖前厅之中,原本安置在后方密室的木桌,此刻竟突兀摆放在前方。桌上依旧放着那只熟悉的容器,只不过并非日后那只漆黑陶罐,而是通体通透的琉璃器皿。
琉璃透亮,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器皿之中,静静盘踞着那条诡异的蛇,身躯蜿蜒,唯独头部前端被削去一截,残缺狰狞。
灵枢瞳孔骤缩,面色惨白,满眼惊惧,喃喃低语:“蛊怎么用掉了?”
-
画面一转,地窖之外。
整座药王谷火光冲天,烈焰席卷四野,凄厉绝望的嘶吼声连绵不绝,响彻山谷。
山脚下,硝烟弥漫,满目狼藉。
昔日宁静祥和的药王谷,此刻已然化为一片炼狱。无数柔弱的药谷弟子横倒在地,胸口伤痕狰狞,鲜血浸透衣衫,残存的哀嚎断断续续,破碎凄凉。
谷内各处,一群面无表情的西峰弟子,手持利刃,步履僵硬,机械地挥刀屠戮,肆意毁坏周遭一切,所过之处,生灵尽灭。
祁云耀与谢重楼快步上前,俯身捡起散落的刀剑,挺身挡在前方,利刃出鞘,浴血开路。灵枢紧随其后,强压下心中悲痛,奔走于废墟之间,拼尽全力收拢尚存气息的同门,一个个搀扶聚集。
不多时,长长的队伍尾随身后,一众幸存弟子狼狈相随。
结界破碎,外界之路已然敞开,零星的弟子拼命奔逃,想要逃离这片炼狱,却依旧被失控的西峰傀儡死死追赶,步步紧逼。
他们一路浴血厮杀,护着众人抵达谷口。
谢重楼抬手,甩去剑刃上淋漓的血渍,两人周身染满血迹,满身风尘,狼狈不堪。
灵枢望着身后满目疮痍的药王谷,眼底盛满茫然,隐隐察觉诸多隐秘,却终究无从问起,只轻声问道:“……日后,还能再见吗?”
“不知。”
谢重楼声音淡漠,平静作答。
祁云耀:“一路向北便是西门地界,西门沿途皆有宗门据点。我和重……朱晨便不走了,我们去西峰。”
话音落下,二人不再迟疑,毅然转身,再度踏入火光滔天的药王谷深处。
一路行至山腰,整片山谷却诡异寂静得令人心头发寒,天空阴云忽然笼罩,整座药谷里逐渐弥漫起一片浓重雾气。
折返西峰,整座院落空荡荡一片,四下死寂,唯有两人踏地的脚步声,在静谧中沉沉回荡。
踏入院落,眼前一幕陡然袭来,刹那间扼住心神。
思邈静静端坐,身躯依旧是燃尽寿元换回的年轻模样,胸口贯穿那柄先前被击飞的短刀,血色浸染衣襟,已然气息断绝。
他怀中紧紧环抱着忍冬,女子浑身死寂,七窍淌出漆黑粘稠的血痕,血色暗沉,与先前花秽芳负伤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两人相拥,再也没有争执,没有执念,没有怨恨,在一片死寂之中,褪去所有戾气,只剩一片寂然的平和。
两人目光沉凝,心绪骤沉。
绕开前方楼阁神像的遮挡,方才一直隐于暗处的景象彻底显露。
巨大的银灰色蛇躯已然不见,花秽芳也消失无踪,四周空空荡荡,如果不是轰塌的几座木楼,仿佛从未有过那场惨烈的厮杀。
祁云耀与谢重楼脚步齐齐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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