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声和还没来得及接话,川剧院的门又开了,李霄川从里面走出来。
他今天没穿戏服,就一件黑色卫衣,头发半干不湿地支棱着。看见门口这三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看向杨知夏,眉头轻轻一皱:“……什么时候来的?”
杨知夏笑着把刚点的烟按灭:“刚到,碰见你老熟人了。”
李霄川看了眼时间,今天和杨知夏约了吃饭:“走吧。”
杨知夏耸耸肩,转向陈声和:“陈导,一块儿吃个饭呗?好久不见了,我请客,叙叙旧?”
陈声和还没应声,林瑶已经小声插话:“导演,我们下午确实没安排……”
他沉默一会,才点了点头:“……好。”
李霄川只是微微顿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就往街上走。卫衣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张黑色的帆。
杨知夏冲陈声和眨眨眼,钥匙串在指间哗啦一响,用口型无声地说:
“死德行。”
他们去的那家潮汕牛肉火锅店,就藏在老城区一条小巷深处。招牌上的红漆已经斑斑驳驳,掉得差不多了,塑料门帘也被长年累月的油烟熏得发黄。
店里坐的基本都是本地熟客,没几个外地人。四周此起彼伏的四川话,掺着牛肉丸在清汤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
说起来,这家店的老板娘就是潮汕人。那会儿上大学,他们常来,老板每回见到陈声和,都要扯着嗓子念叨:“你们潮汕女儿好凶哦!连麻将钱都不给我留点!”
陈声和也总会笑着回一句:“你们四川男人,哪个不是嘴上说着耙耳朵?”
这时候,李霄川准会在旁边插一嘴,带着点不服气的笑意:“哎,你莫乱说哦。我可是正儿八经的耙耳朵,可不是光嘴上说说的那种。”
他这话一出,桌上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老板更是拍着大腿直乐:“对对对,霄川这点我作证!”
这一来二去,他们就混成了熟客。老板和老板娘人也实在,总给他们打折,时不时还送盘牛肉或者几瓶饮料。
杨知夏熟门熟路地调好沙茶酱,红油锅底刚滚开就利索地下了盘毛肚。
“陈导,”她筷子尖在锅里画着圈,“听说你这些年专拍非遗纪录片?怎么突然想起拍川剧来了?”
陈声和正往漏勺里放嫩牛肉,闻言手腕顿了顿,肉片在勺底微微蜷曲,渗出淡淡的粉色汁水。
“……川剧值得被记录。”他盯着肉片由红转褐的过程,声音轻得几乎被隔壁桌的喧闹盖过。
“是吗?”知夏突然笑出声,指甲上未剥落的黑色甲油在蒸汽里反着光,“不是因为某个人?”
瓷筷与骨碟碰撞出磕碰的声响。李霄川把筷子往桌上一撂,不锈钢锅沿映出他绷紧的下颌线。
“好凶哦。”杨知夏捞起烫得刚好的毛肚,蘸满酱料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不过你运气确实好,我们霄川现在可是省剧院的台柱子,去年刚评了国家一级演员,就他这个年龄,很够分量了。”
陈声和抬起眼睛。李霄川正用漏勺搅动着红汤,辣椒在漩涡里打转,红油映在他漆黑的眸子里,却映不出半点波澜。
“学姐,叫我名字吧。”陈声和转着茶杯,“学姐现在在做什么?”
“搞纹身。”皮衣外套随着她伸懒腰的动作滑下半边,整条花臂暴露在火锅蒸腾的热气里。
牡丹与荆棘的纹路在氤氲中朦朦胧胧,靛青的墨色渗进皮肤肌理,让陈声和突然想起李霄川肩胛骨上有道疤,曾经他拿钢笔画过一朵荼蘼,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了。
“手艺不错。”他听见自己说。
“还行吧。”杨知夏的视线在他和李霄川之间来回扫视,低声问,“你俩,现在怎么个情况?”
火锅汤底咕嘟冒出一个气泡,在沉默中炸开。
“什么情况也没有。”李霄川用漏勺搅动着红汤,捞起的毛肚在滤网上滴着油,“分店选址看好了吗?”
杨知夏“啧”了一声,筷子尖在碗沿敲出段即兴的节奏。她瞥了眼陈声和绷紧的下颌线,终于顺着话题说起二店装修的糟心事。
陈声和悄悄松了口气,低头抿了一口杯里早就凉透的苦荞茶,那熟悉的苦涩味儿在舌根慢慢漫开。
趁着杨知夏絮絮叨叨地倒苦水,他从那些零碎的话里,一点点拼出了李霄川这五年的大概模样。
原来李霄川不单单在川剧院唱戏,还是杨知夏那家纹身店幕后的半个老板。
不光这个,他俩前两年还在春熙路合伙加盟了一家挺火的奶茶店,生意好得很,听说杨知夏今年中都靠分红把房子给买了。
不过这些事儿都算他们的“副业”,明面上的老板都是杨知夏,知道李霄川也掺了一脚的人,并不多。
“对了,”杨知夏突然用筷子指向李霄川,“你那破公寓到底什么时候退租?每天从城东跑到城西去剧院,油钱都比房租贵了。”
陈声和手指一僵,茶杯在桌上磕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皮肤瞬间泛红,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住习惯了。”李霄川顺手抽了张纸巾按在陈声和手背上,动作熟练得仿佛肌肉记忆,“以后再说。”
杨知夏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把话题又转向更危险的方向:“声和结婚没有?”
桌上的牛肉盘微微晃动,清汤锅里浮着的白萝卜片不知何时已经煮得透明了。
陈声和盯着纸巾上晕开的水渍,缓缓摇了摇头。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快二十七岁没结婚在潮汕意味着什么,在座的都心知肚明。
同龄人的朋友圈里晒满了孩子的周岁宴,祠堂祭祖时长辈们意味深长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母亲每次电话结尾总要提一句“隔壁阿妹家的二胎都会走路了。”
“这还真是意外。”杨知夏推来一瓶冰镇啤酒,玻璃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她涂着黑色甲油的手指滑落,在桌布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家里没给你安排相亲?”她嘴角噙着点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你妈可是出了名的急性子。”
说起陈声和家催婚的这事儿,那在宿舍里也是一桩奇谈,从他大一家里的催婚令就跟来了。
同宿舍的张远是陕西人,西北地区男孩子结婚的年龄普遍也早,但当时听了都觉得很惊讶。
“催恋爱的我见过,这刚大一就催结婚的?这节奏也太快了!”
谁知道呢,陈声和也回答不上来。
啤酒泡沫从杯沿溢出来,沾湿了陈声和的虎口。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胸口的灼烧感。
“不想结。”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有合适的就结了呗,”杨知夏的筷子尖漫不经心地戳着碗里蔫掉的香菜,“耗到最后还不是一样。”
这话像折磨死人的偏头痛,顺着陈声和的耳道钻进血管,随着心跳被泵往全身。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滚烫的杯壁灼着掌心,却压不住从脊背蹿上来的寒意。
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每个人的表情,红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如同陈声和此刻翻搅的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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