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监国之后,忙着新建朝廷,稚阳能见到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想见他一次都要先经过通传。
稚阳常常去城墙上眺望,亲眼见到哥哥那一纸檄文发出后,从四面八方涌来磐州城的故民流民,还有萧氏的旧军。
那场面并不怎么激动人心,城下反而一片混乱,锅碗瓢盆和刀枪剑戟挤在一起,男女老弱病残都有,荣世安被荣光弼派来安民,但他已经焦头烂额没了耐心,手下士兵全程吵吵嚷嚷,推推搡搡,像赶羊一样把人轰成一堆又一堆,只给有钱有势的让出路来。
稚阳从城门牵了匹马骑出去。
“给我压着他们谁也不许乱!”荣世安刚吼完手下士兵,转头见公主骑马出来。
荣世安提手行个礼,头也不转,“公主,难得雅兴,跑城外来看风景。”
稚阳听出他不悦,也懒得理他。
西南士兵开始放粮,人群越发混乱,人挤着人,官兵只知把人都往外推,却不管领粮的秩序。
“粮很多,不要乱!”稚阳骑马沿着士兵空出来的路喊了一圈,却没什么作用,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
士兵又开始推人,稚阳上去叫他们不要推,士兵们只觉莫名其妙,并不听她的。
她回头,看见荣世安在后面冷笑。
“是公主!”不知人群中谁喊了一声。
“是那个骑在象背上一箭射死祁军主将的萧家公主!”
“是她带领萧军渡过白石江!”
稚阳脑袋嗡得一声,怎么把这么不相干的事安在她头上。
两侧领粮的人都停了下来,陆续有人跪下,嘴里念些“公主保佑”之类的话,一人跪,两人跪,三五成群地跪,哭着喊着跪,不知道为何跪也跟着跪,聚集在城下的人,一片一片地跪下,跪一个年轻的公主。
怎么会这样……
稚阳僵在马上,不知该逃往哪个方向。
“你们……”稚阳咽了咽口水,“你们……”
“你们……排队领粮,粮很多,不要乱……”
此起彼伏的道谢,感谢公主,感谢太子,感谢九霄菩萨。
稚阳看向刚才推人的士兵,“不要推人,好好讲。”
那士兵赶忙将手抬起来。
稚阳勒转马头,双腿用力一夹,逃回城门,只恨马跑得不够快。
待稚阳回到城墙上,领粮的队排了一会,又乱了,她这个公主冒出来又逃跑,下面还是那样。
放粮的只有一处,士兵只把人聚在一起,不加区分,老弱和青壮混在一起,有些钻空子的人领完之后绕一圈回来又领,队不成形,无人组织,下面始终乱糟糟的。
她正想办法,忽然听见身后——
“稚阳。”
她惊讶回头,见到久违的哥哥。
他身着绛纱新袍,腰间却依旧佩着磨损的旧剑。
“原来你在这里。”
哥哥仿佛松了一口气。
“哥哥……”
“我刚才听守城说了城下的事。”
稚阳一惊,“我……”
哥哥叹气道:“刚才很危险,若是有祁军奸细混入人群,你怎么办,不要再做这种事。”
稚阳转过头,不再说话。
哥哥在离她数步外站住,轻声问道:“你的手臂……如何了?”
稚阳捂了一下胳膊,“不痛了,就是还有点紫。”
“那天哥哥并非有意……抱歉,到现在才来关心你……”
“我知道哥哥很忙,我没事的,你放心好了。”稚阳扯起嘴笑了笑。
哥哥看向城下皱起眉头,喃喃道:“没事便好。”
“但我觉得你还是错了。”
哥哥怔住,半晌说不出话。
稚阳继续道:“那天不该打谢建章四十棍,他到现在还没法走路,若打少一点,他还能帮哥哥下去管管。”
稚阳指指城下混乱不堪的现状。
哥哥回过神来,“罚他没有错,但我那天也确实脾气太急……”
“稚阳……明日不要乱跑,一位八十岁的前礼部尚书千里迢迢赶来,想觐见太子和公主,你得同我一起。”
“八十岁?这么老了,还来磐州城,难道不怕路上……”稚阳说不下去。
“红崖之后,他们等了太久……”
见他的神情,稚阳想抱抱哥哥,但挨打的胳膊此时还抬不起来。
哥哥抬眼看着稚阳,笑了笑,“别让我一个人面对他们。”
———
“殿下啊!殿下啊!”
旧洗的萧朝官袍裹着一具枯木般的身体,还强行要折了身板跪在地上磕头,他的子孙后代都跪在后面。
“老臣孟柏叩见殿下。”
哥哥赶忙下阶扶起。
老臣浑浊的眼睛淌着清泪,仰头将哥哥上下打量,像在看失散多年的孩子。
“殿下都长这么大,真是认不出了,老臣致仕回乡之时,殿下还只有十岁……谁知三年后……先帝驾崩,国土沦丧……”
说着说着便泣不成声。
哥哥把人扶到椅子上,那八十岁的孟柏刚落座,一见后面的稚阳,忽地从椅上下来,又要跪下,稚阳赶紧也过来扶着他。
“这位一定是稚阳公主,和先皇后太像了,先皇后她是如何……”孟柏的眼泪怎么也流不完。
稚阳不知不觉落了泪,“她生下我之后,没有恢复过来……”连她唯一留下的玉佩都弄丢了。
眼看着堂上的人一齐在哭,稚阳也一起哭,哥哥在旁头痛不已。
最后孟柏向哥哥道:“殿下,老臣愿携全家,重归萧朝,不求一官半职,只愿为殿下公主效犬马之劳。”
随后孟柏让人呈上红崖之后他藏下的萧朝官员名录、户籍册和礼仪典制,哥哥感念孟家忠心,让他们在磐州城住下,日后留用。
接连几天不断有萧朝旧臣回来效命,开场也总是哭一通,多来几次稚阳也渐渐哭不出来,就这样竟长出了公主的矜持,越来越有不动声色的威仪,如此才能在别人哭诉时走自己的神,避免淹死在故国的眼泪里。
哥哥的朝廷逐渐人多,磐州城的空房快不够住了,稚阳不知哥哥有没有后悔先拿下一个更大的城再监国。
———
磐州城本地之人家家都闭紧门户,只恐流民进屋偷抢。
全城唯有几家酒楼妓馆还开门营业,荣世安把城下乱糟糟的流民抛下,一头钻进妓馆。
开门一桌酒席,菜没吃,酒见底,一个西南军服的人趴在桌上哭。
妓馆的姑娘们谁也不敢靠近。
“干什么干什么,堂堂七尺男儿,躲在这哭。”荣世安说着坐在那人旁边,回头笑着招手让漂亮姑娘坐他腿上。
“大公子……”何畏抬起头一把鼻涕一把泪。
荣世安不耐烦道:“不就是被撤了职,你还想守那藏剑关守一辈子?”
“还罚俸半年!”
“你就这点出息。”
何畏提高声量,“可我冤啊,分明是那姓谢的纵容部下先诋毁大公子,我才出手教训他们!”
荣世安仰头灌了一杯酒,“哼,红衣将军,现在到处都在传,白石江一战,他可真够露脸的。”
何畏在袖口擦擦眼泪鼻涕,给荣世安倒酒,“大公子,我看老王爷也是偏心,给二公子做先锋,让他带兵探城去了,却只让你收拾城外那些破烂。到时候二公子立了军功,那你岂不是……”
“别说这没用的,你别在这给我丢人了,干点正事行不行?”
何畏醒了醒酒,“什么正事?”
荣世安在怀里姑娘的脸上轻轻摸了一把,把她推开,又让所有人都推下。
“世宁被我爹派去打陵川县,那不过是小地方,你可知我爹真正要拿下的是哪?”
“哪里?”
“武州。”荣世安笑着看何畏,“那是你老家。”
何畏恍然大悟,“大公子是想我做什么?”
“你去武州给我把祁军排兵布阵摸出来,再暗中联络你那群狐朋狗友,把暗路水网摸清,到时候里应外合,武州我是头功,你也是功臣。”
———
夜深人静,街上传来三声梆子,景阳这才从卷宗上抬头,舒展一下身体,只带了两个侍卫,匆匆走出行在,坐上早已备好的马车,去往磐州城西边一处偏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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