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叫出名字,夏棐没有什么反应,仍是慢慢提问。
“夏秉忱……所以你要寻的就是他?”
那孩子又不敢确定了,“我见过他的画像,所以想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子……”
“你从哪里见到他的画像?”
“我爹爹那里……后来我见很多城门都贴着。”
夏棐喉头微顿,捂着嘴咳了一阵,才继续问,“陆朝明是你什么人?”
“就是我爹……”
夏棐奇怪,一个祁朝现任知州之子,为何混进故民堆里……
“莫非是陆大人,出了什么事?”
那孩子哽咽起来,“我爹被人诬陷通萧叛国,全家都被抓,只有我逃出来……”
“那你为何要找夏秉忱?是何畏指使的?”
“不、不是何畏……我只知道朝廷有人在找他,他是个逃犯……”
夏棐记得朝廷张榜贴出的是以礼送归,这孩子却知道自己是逃犯……
“你从何处得知?”
“我爹爹下狱前日收到一封匿名密信,信上说只要我爹交出夏秉忱的下落,便保他无事。”
夏棐皱眉。
“你为何怀疑我是夏秉忱?”
那孩子低声道:“那日在藏剑关,我听你背了萧朝军法,见你是个瞎子,记性又极好……所以我才怀疑你……”
“你如何知道那夏秉忱记性好?”
“我从小读书便总是听先生提夏秉忱这个名字,他读书过目不忘,十六岁就金榜题名,我爹总拿他当榜样逼我读书。”
夏棐听完,“难怪你恨他。”
“我、我不是恨他,我只想用他的行踪换我爹爹一命!”
夏棐咳着咳着笑了,“原来你只是想拿他的命换亲人的命。”
孩子忙哭着在地上叩头,“大人,我实在没有办法,我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救我爹,我求你帮帮我……”
夏棐默默听着他的哭声,最后问道,“你真名是什么?”
“我叫陆珩,陆庶是……我家仆人的名字,我、我撒了谎……”
“你先起身,你父亲之事,我会设法查证,如你所说属实,我会想办法帮你,在此之前,你必须寸步不离我身边,不得擅自离开,也不得向任何人提起今日之言,如此我才能保你。”
陆珩哭着连连道谢,又问,“可你,真的不是夏秉忱吗?”
夏棐缓缓摇头:“那画像上的人,早已不在了。”
那孩子一声叹气。
———
有来自磐州城的故民讲,从前祁军攻这座城,攻了三个月才拿下。
稚阳仰头远远望着,磐州城依山傍水,居高临下,城墙皆是青白石垒起,远看像嵌在碧色高山中的一块白玉。
过了三日,西南的主力过了白石江,直奔磐州城而来。
西南的靛云旌旗从山道一直排到河滩,看不见尽头,镇南王的两个儿子荣世安和荣世宁都在前带队,手下各个都是精锐,辎重车压得路面咯吱作响,骡子马匹都养的膘肥体壮。
稚阳终于见到西南最精锐的主力,阳光下明晃晃的铠甲,配上画着兽面符咒的盾牌,整齐划一。
她心想渡江时怎么不见镇南王把这些拿出来。
稚阳随着故民们一起让到路旁,看着长长的队伍走了大半日还没走完。
当天午后,磐州城下旌旗蔽日。
城门紧闭,哥哥将白石滩守将隗望请了出来,解掉绳子,还他战马盔甲。
隗望骑马到城下,仰头喊话。
他先讲自己的江防是如何坚不可摧,又讲几天前萧太子是如何神兵天降渡过了江……
城头无人应声。
隗望又喊:“江防已破,援军无期,尔等还指望什么!萧太子有令,开城者不杀,还其部曲!”
城头仍是无人应声,唯有城墙上的旗子迎风而动。
入了夜,大军仍不撤,层层叠叠围着,稚阳想睡,却被整齐的喊声惊醒。
四面八方漫无边际的大军,一整夜只喊一个字。
“杀!”
三更天时,城中隐隐有火光纷乱,传出喊杀之声,不多时又静下去。
天亮时,城门缓缓打开,磐州城的知州跪在地上,双手将祁军守将的头颅高高举起。
“臣恭迎太子殿下归来。”
荣光弼此时一身铠甲,单膝跪地,对哥哥道:“小王闻殿下神兵渡江,连夜尽起西南之众来援,如今城门已开,不知是否有诈,小王愿为殿下身先士卒,进城一探。”
旁边的稚阳都明白荣光弼是什么意思,但哥哥只能点头。
率先入城的是西南大军,旌旗下的队伍一支接一支穿过城门圆洞,城中没有任何反抗的声音。
直到辰时阳光正好,荣光弼的中军旗缓缓出现,敲鼓吹锣一路响到城中。
过一会锣鼓又响了回来,长长的仪仗队从城中摆出,特来请萧太子和公主入城。
稚阳只得跟着哥哥进城,留下谢建章带着旧军和故民队伍在城外,清理营地,看守俘虏。
磐州城几乎是不战而下,真正险些酿成血战的,反而是入城后的当夜——
谢建章带着一队亲兵围了西南守关参将何畏的帐子,得知此事的西南大公子荣世安又立刻带更多兵卒来围谢建章。
两边剑拔弩张,惊动了城中的景阳和荣光弼。
大半夜二人亲自去城外调和,最后何畏放了谢建章手下的杨启、孟陈,被撤去守关之职,罚俸半年,谢建章也因带兵围营,又被迫向荣世安谢罪。
磐州城州衙暂时用作太子行在,稚阳听说城外出事一直在此等着,只见景阳命人押着谢建章和杨启孟陈一同回来,命他们跪在院中。
稚阳一见杨启孟陈二人就全都明白,这次军中骚乱都是自己惹出来的祸事。
景阳怒道:“谢建章,战前我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谢建章一直憋着一股气,“记得!”
景阳一拍桌子:“你现在还不知错!”
谢建章忍不住道:“是那混账何畏先绑了我的人,才害阿稚只能藏在辎重队里!”
“那也是你的错,是你没有先安排妥当!”
谢建章无言以对,“建章认打认罚!”
“好,我早就说了,你一顿军棍少不了,你领四十,杨启孟陈各二十!”
谢建章卸了铠甲,利落地换成趴姿,只等挨打。
稚阳急道:“哥哥!”
景阳挥手截断她的话,“你进去,不要看。”
两旁有士兵拿着寸许粗的军棍上前,景阳下了令,军棍扬起,接连落在谢建章那身红衣上,谢建章咬着牙一声不吭。
十几声闷响过后,谢建章腿后逐渐渗出殷红,将红衣都染深了一度。
“啊!”一声痛呼,不知何时稚阳冲上来,替谢建章拦了一棍,行刑的士兵当场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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