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云洲足尖一点,落在池边戏台前,那歌姬手抱琵琶,本嘤嘤唱着,登时住了嘴。
“今日兴致好,不知诸位是否赏脸听许某一曲。”他把琴放在膝上,拨了三个音,整个园子静下去。
许知非站在二楼雅间,纱帘在她面前轻晃,暖香萦绕,晚风清寒,莲池边的琴声如泉流淌开,她走近了些,隔着帘子看下去。
许云洲衣袍铺开,端坐于石台上,指尖琴音平稳却低哑,力度果断,那歌姬抱着琵琶坐在石台之下,仰头看着他。
许知非发觉撷芳阁的人都沉浸在琴声里,唯有几个人先后离开了座位,或急或慢,或醒或醉,皆朝那老妇离开的方向走去,她没有撩开眼前垂挂的薄纱,但看许云洲一剪轮廓,听着琴声。
他腕肘悬稳如弓架,能听出手臂力道收放果断,那样的控制力,不像寻常文人抚琴时温柔提送的手法。
琴音时而短促铿锵,时而黏稠低回,他目光落于指上,许知非的位置看不清他脸上是何表情,但听琴调,似有寒铁擦过甲胄,又有毒蛇匍匐在水中。
弹至激越处,他身后池水竟泛起细碎的涟漪,倒影里的光点一下全碎了。
许知非掀起帘子来看,他似有察觉,抬头望向她,眸中寒潭暗流汹涌。
琴声就此断了一瞬,他望着她,神情慢慢化开平日里的温柔,再低头,曲声又似清泉般,一点一滴,越来越急,最后聚成了一川流水,淌满了整个园子,忽又慢下来,又成了一点一点的滴落声,一滴……又一滴……像无法断绝,衬得不大的园子寂静更甚。
直至琴声尽消,园中楼内皆无人吭声,许知非心跳快了些,那曲子,听着像是刀光剑影,却有流水温情萦绕着,还有无法断绝的……悲泣?
她正欲细想,楼阁东南角传来一声轰响,像是什么小型炸药爆炸,火光瞬间卷上了屋顶。
三楼客房里传来尖叫声,紧接着,是许多人争相逃离的脚步声,她抬头看见头顶梁木接连断裂。
整座木楼震了一下,地板往爆炸的方向倾过去,许知非当即扶住了身旁朱漆柱子。
地面倾塌的声响由远及近,不远处地板对半裂开,她双手抱紧了柱子,脚下地面逐渐成了一个坡,她勉强踩稳,目光在各处量度,想要找个能逃走的方向,楼梯那边已完全断开,而身后,护栏下的地面还离她很远。
她不知道从哪里才能逃出去,也不知道脚下的地板什么时候会裂开,这种木楼的构造,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耳边不断传来惊叫声,还有人摔下楼去的惨叫声,前面客堂有人大喊走水。
两侧回廊很快烧成了火巷,灯笼、烛台、灯架断落翻倒,纱帐布帘像火蝶一样翻飞坠落,地面上,洒落的酒水跟着烧起来。
许云洲从护栏外面翻进来,将她头上刚刚燃起的纱帐扯了扔开。
“快走。”
他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把她打横抱了起来,踏在栏杆上,轻轻一跃,两个人从二楼直接跳下去。
许知非一下攥紧了他的前襟,身子蜷了起来,他落地时失了平衡,往前扑下去,却硬是转身垫在她身下,额角磕在石台上。
许知非听见一声响,抬头看见他捂着头龇牙咧嘴。
“你没事吧?”
他一只手撑着起身,摇头,爬到石台上把琴收起来:“没事,快走。”
他站起来,右手明显在抖,那衣袖里藏了伤,这样抱着她摔一下,痛得发抖,定是很深的伤口。
他扣紧了她的手腕,拉着她,正想往前走,半塌的楼阁里传来一串梁柱断裂的闷响,沉重而连续,整座楼像是忽然散了架,烈火和烟尘翻涌而来。
坍塌的轰响盖过了此起彼伏的惊叫声,泥沙和火星几乎溅到脸上,许知非用衣袖挡了一下,回头寻找其他退路,发现角落里有个门。
她一下挣脱了他,反手拽住了他的袖子:“那边!”她抬手指向角落里的一个窄门。
她拉他跑过去,门没锁,她一下翻开了门闩,对开的木门发出一阵吱呀声,听得出有些破败。
外面是一条漆黑的巷子,往北能看见延庆观。
风月楼火光冲天,火舌舔舐着星空,月色烧得绯红,今日天气本来是不错的……许知非回头看了看,朝延庆观跑去。
许云洲眉心深锁,额角的血已淌了他半边脸,但他好像不担心自己,回望的一瞬像是在担心风月楼里别的东西。
两人停在延庆观门口,他眼一眨,发觉她在看他。
“你……”他转过脸来,那半脸的血更加狰狞了些。
许知非抓起衣袖去擦:“闭嘴。”
他看着她的眼睛,火光在她睫毛上跳动,她抓起他的手,按在他磕破的额角上,指尖是热的……
“按着。”她说。
他伤势不重,只是磕破了皮,伤口有点深,她又看向烧红的天,隐约听见那边模糊不清的叫喊声。
许云洲像是回了回神,微微吸气,像嗅着风:“可有闻到石脂水和硝石的味道?”
许知非认真闻了闻:“有,是助燃物……”她抬头看他,“你知道多少?”
许云洲眼神骤凝:“丝毫不知,但那扇门是开的,若是冲我们来的,那门必会事先锁上。”
许知非点头:“按规矩,前面已有人救火?”
“有,但救不完。”
“……那明日,你的人……能进去查验吗?”
“他们若不是冲咱们来的,那就是冲那个薛老太来的,死伤情况,我有门路。”
“好,那现在,我需要春风酒幡许坊主的不在场证明,而你……需要止血。”
她神情淡漠,条理清晰,扫过一眼灯火昏暗的延庆观,兀自往东走,御街的喧闹声渐渐清晰。
两人走进闹市,身旁烟火灯息似自身旁流过,皆与他们无关……两人逆流而行,走得很慢,却警觉。
西南方向,巡检司和厢军官兵匆匆跑过,皮靴踏起一阵隆隆声。
带队的武官催促着:“快点儿!到了之后立即取水灭火!”
两人小心前行,一前一后,相隔两步的距离,许知非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是去救火的。”
许云洲冷笑:“我怕他们是去添柴。”
“什么意思?”许知非目视前方,脚步不停。
“这火该不该灭,该怎么灭,从谁那里批文,谁来勘查现场,责任归谁,什么情况该报给谁,如何与坊间百姓解释,每一环,都各有门路,而门路和事实往往并不相干……虹桥一事,同样的道理。”
许知非点头:“可我看见了,你有人在里面。”
“他们是去跟踪那个薛老太的,但如果,这是灭口的火……”
两人一路往东,不再说话,春风酒幡灯火未落,堂里还有不少酒客z
许知非记得那张坊巷图的逃生路线,带他走进北面一条暗巷,两人转了个弯,出来便看见了河道,许云洲一直捂着额角伤口。
他跟她进了东厢,关上门,许知非到柜子里取药和干净的棉布:“坐下,别动。”她把药瓶放在桌上,扒开他按着额头的手,用棉布粗糙擦了一下他脸上半干的血迹,“明天,那薛老太若是死了,当如何?”
她手指沾了药粉,按在他的伤口上,刺痛令他微微躲了一下,他趁机放大了自己的反应:“嘶……啊……”
许知非手一停,对这样的反应了然于心,无动于衷,看着他,表演……
右手衣袖里明明有更重的伤,连哼都没哼一下,磕破点皮在这挤眉弄眼,真是幼稚到家了。
她手上沾着药粉,站着等,等他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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