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的雨下得很阴沉,像一块脏抹布捂住了天空。
那辆豪车被弃在了城郊。亓默把车上能带走的现金、设备全部装进了几个黑色的大垃圾袋里。
站在路边的寒风中,亓默看了一眼袁问身上那件Auditor的高定白色羽绒服。
太显眼了。
“脱了。”
亓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气音。她自己也脱下了那件战术外套。
她带着袁问在路边摊随便买了两件几十块钱的黑色棉服套上。劣质的化纤棉絮并不暖和,但足够普通。
看着那件价值几万块的羽绒服被塞进旧衣回收箱,亓默的心里一阵抽搐。不是心疼钱,是一种虎落平阳的憋屈。
“走。”
她们没有去正规酒店,也没找中介。亓默带着袁问在满是小广告的巷子里绕了三圈,最后在一个贴着“房东直租,水电自理”的破筒子楼前停下。
房东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听说短租,骂骂咧咧地领着她们上了二楼。
“没身份证也行,押金翻倍。”房东把钥匙扔在桌上,眼神贪婪地扫过她们手里的袋子,“别给我惹事。”
亓默没力气讲价,扔下一卷现金,把房东打发走了。
“拿东西。”
亓默指了指后备箱那几个黑色的垃圾袋。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亓默让袁问干重活。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袋子了,冷汗把后背那层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泡软。
袁问很听话,她两只手各拎起一个袋子。
左手的袋子还好,软绵绵的,那是现金和零食。
但右手的袋子一拎起来,袁问的手腕猛地往下一沉,差点脱臼。
“嘶……”
死沉死沉的。
而且硬邦邦的。
随着她的动作,袋子里发出了金属与金属碰撞的闷响。那种触感透过薄薄的塑料袋传过来——冰冷、坚硬、带着棱角。
袁问不用打开看也知道里面是什么。那是真正的热武器装备。
那是姐用来杀人的牙齿。
她咬着牙,把这袋要把人压垮的东西拖进了屋里,塞到了床底最深处。
门关上了。
亓默并没有立刻休息。
拔了弱电箱的网络接口。
她强撑着那口最后的气,拿出了那个便携式的信号探测器。
滴、滴、滴。
她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脚步虚浮地把这个只有二十平米的破房间扫了一遍。烟雾报警器、插座孔、卫生间的镜子……
直到探测器的绿灯常亮,确认没有一只电子眼睛盯着这里。
“啪嗒。”
探测器从亓默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
那一瞬间,支撑这具身体的钢铁意志,彻底崩断了。
亓默身子一歪,直挺挺地栽倒在那张散发着霉味的床上。
连鞋都没脱,连身都没翻。
“姐?!”
袁问吓傻了。
她冲过去,却手足无措地僵在床边。
近距离下,那股味道太冲了。
不是汗味。是一股浓烈的、像是要把人鼻子烧坏的火药味,衣服纤维烧焦的糊味,还有掩盖在那一切之下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袁问想伸手去摸摸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不敢。
姐现在就像是一个满是裂纹的瓷器,她怕自己笨手笨脚的一碰,姐就真的碎了。她更不敢去脱亓默的衣服,怕看到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会让自己先崩溃。
“冷……肯定冷……”
袁问哆哆嗦嗦地扯过床上那条发黄的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在亓默身上,又把自己的棉服脱下来压在上面。
做完这些,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亓默那沉重得有些吓人的呼吸声。
袁问蹲在床边,脑子里的恐惧像野草一样疯长。
没有利维坦了,没有组织的电子追踪了。
“得救她。”
“我得救她。”
虽然她没有亓默厉害,虽然她怕疼怕死。
但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她是范水水。是在网吧、天桥底下活了五年的范水水。
如果说网络是她的战场,那么这种脏乱差的底层社会,就是她的主场。
她看了一眼窗外。
天黑了,这种时候正是物理追踪的高峰期。哪怕没有天眼,Knight的眼线也可能在街上游荡。她刚被换出来,那张脸太容易被认出来了。
袁问从卫生间里扯了一条发硬的毛巾。
她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巴和半张脸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又把头发抓得乱糟糟的,看起来就像个生了病的流浪小孩。
她从床底下的钱袋子里,抠搜地抽出了几张红票子,塞进袜筒里。
不能多带。财不露白。
但不知道药多少钱,袁问还是多抽了好几张,分撒塞在身上各种口袋里。
推开门,她像只灰色的老鼠,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街角,一家挂着“高价回收手机”破牌子的维修店。
袁问缩着脖子走进去。
“老板,买手机。”
声音闷闷的,透着一股穷酸气。
“要啥样的?刚收了个苹果……”
“不要。”袁问打断他,“要能用的。最便宜的智能机。屏幕碎点没事。”
老板翻了个白眼,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不知什么年代的杂牌安卓机,屏幕裂得像蜘蛛网。
“两百。不能再多了。”
袁问把两张皱巴巴的一百块拍在桌上,语气坚决得像个守财奴。
虽然她床底下有几十万,但这钱是姐拿命换的,她一分都不舍得乱花。
拿着手机,没卡,没网。
她蹲在隔壁面馆的门口,蹭着那微弱的WiFi信号。
下载离线地图。搜索附近的药店。
“找到了。”
距离八百米。
袁问收起手机,把那只手插进袖筒里,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
进了药房。
面对那一墙花花绿绿的药盒子,袁问的黑客思维上线了。
她不懂医术,不敢问店员“枪伤怎么治”,更不敢在手机上搜敏感词。
一旦搜索,可能会触发关键词监控。
既然找不到那个唯一的“解药Key”。
那就暴力破解。
那就——枚举。
“这个。”她指着货架。
“那个,还有那个。”
“纱布要最厚的,碘伏要最大瓶的。”
这就是她的逻辑:全覆盖打击。只要样本量足够大,总有一款能把姐的命拉回来。
十几分钟后。
袁问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大塑料袋,回到了那个昏暗的小旅馆。
房间里依然没有动静。
她把药倒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然后倒了一杯温水,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不烫。
她没有去晃醒亓默。
她找了个离床头最近、又不会碍事的地方,盘腿坐在地板上。
她就像一只守着宝藏的小兽。
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味和霉味的房间里,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信号的孤岛上。
她死死地盯着亓默的脸。
一动不动。
她在等。
等她的全世界醒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对于亓默来说,这一觉睡得像是死了一次。
当意识重新接管身体的那一瞬间,没有想象中的清醒,只有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延迟到账的剧痛。
那是肾上腺素彻底退潮后的反噬。
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缝里都像是灌了铅。嗓子干得冒烟,眼皮沉得像粘了胶水。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感觉这只手不像是自己的,更像是隔壁肉摊上挂着的五花肉。
“……水。”
她发出了一个嘶哑的气音。
声音还没落地。
“姐!!!”
耳边猛地炸响一声惊喜的尖叫。
紧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杯子撞击桌面的声音、塑料袋摩擦的声音、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
一只手迅速把吸管塞进了她嘴里。
亓默贪婪地吸了几口,感觉魂魄终于归位了百分之一。
她费力地睁开眼。
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一圈霉斑。
然后,是一张放大的、脏兮兮的脸。
袁问正趴在床边,眼圈黑得像熊猫,脸上带着那种守了一夜终于等到主人的狂喜。
“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袁问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
“吃!吃这个!这是那个 Auditor的巧克力!我一直捂着呢,都化了!”
她剥开一颗变形的松露巧克力,也不管亓默愿不愿意,直接塞进了她嘴里。
甜腻又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
热量。
亓默感觉心脏跳得稍微有力了一点。她想要坐起来,但这具身体现在就像是一台生锈的拖拉机,根本不听使唤。
“药……”
亓默喘息着,“有没有……消炎药……”
伤口在跳痛,那是感染的信号。
“有!有有有!”
袁问把手里的水杯一放,转身拖过那两个巨大的塑料袋。
“姐你等着!我全买回来了!”
哗啦——!!!
袁问抓着袋底,用力往上一提。
那一大堆五颜六色、琳琅满目的药盒,像泥石流一样倾泻而出,铺满了大半张床,甚至把亓默的腿都埋进去了。
亓默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她虚弱地垂下眼皮,想从这堆“药山”里找一盒头孢或者阿莫西林。
然而。
当她的视线聚焦在离她最近的一个红色盒子上时,她的眼神凝固了。
【太太口服液】
——让女人更美,气色红润有光泽。
亓默:“……?”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旁边那个绿色的盒子。
【风油精】
——清凉止痒,提神醒脑,蚊虫叮咬。
亓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视线继续往右移。
【小儿退热贴(草莓味)】
——宝宝发烧不用怕,物理降温更安全。
再往左。
【脑心通胶囊】
——专治老年中风偏瘫、胸痹心痛、半身不遂。
亓默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这哪里是急救包?
这分明是把楼下药店的仓库给搬空了!从刚出生的婴儿到八十岁瘫痪在床的老大爷,全覆盖打击!
“袁问……”
亓默颤抖着伸出手,指着那盒【脑心通】:
“你觉得……我是中风了吗?”
袁问正跪在地上扒拉药盒,闻言抬起头,一脸无辜且理直气壮:
“姐,我不懂啊!”
“我就用了枚举法!”
“我又不知道你需要哪个参数,我就把整个数据库都拖回来了!”
亓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感觉肺更疼了。
也不是不对,非常合理,与其多跑几趟,不如覆盖打击。
她随手抓起手边的一个大盒子,想看看是不是消炎药。
盒子很沉,金光闪闪,透着一股尊贵的皇家气息。
亓默眯着眼,借着昏暗的光线,念出了上面的字:
“汇……原……肾……宝……?”
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是一盒8瓶装的礼盒。
盒子上印着一个中年男人自信的微笑,旁边配着一行充满了力量的广告语:
【他好,我也好。】
【补肾固本,重回男人巅峰。】
亓默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看手里的肾宝,又看看一脸期待求表扬的袁问。
“袁问。”
亓默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发毛:
“你给我解释一下。”
“这个……”
她晃了晃那个金灿灿的盒子:
“是干什么用的?”
袁问眨巴着大眼睛,特别认真地指着盒子上的小字:
“姐!我看说明书了!”
“上面写着:腰腿酸痛、精神不振、夜尿频多、畏寒怕冷。”
袁问一脸“我是天才快夸我”的表情,甚至还贴心地撕开了包装:
“姐,要不你先喝一瓶?我看这上面写着,喝了就有劲儿了,还能把透支的补回来!”
“你刚才那是透支太严重了,得补补!”
亓默:“……”
她看着那瓶黑乎乎的液体递到嘴边。
她这辈子受过枪伤,受过刀伤,挨过毒打。
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的荒谬感。
神他妈透支了得补补。
我是失血性休克!不是纵欲过度!
“袁问。”
亓默把那瓶肾宝推开,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是女的。”
“这玩意儿……”
她指着那个自信微笑的中年男人:
“这是给大爷喝的!”
“啊?”
袁问愣住了。
她不知道,她流浪以后就没吃过药,吃什么药?扛着就行,当时觉得病死拉倒。
她又不死心地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蓝色的小盒子:
【西地那非(伟哥)】
“店员说这个能扩张血管,让人充血……我想着你失血过多,是不是充点血就好了?”
亓默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毁灭吧。
真的。
被Knight追杀的时候她没哭。
炸Auditor家的时候她没手软。
但现在,看着这一床的伟哥、肾宝、风油精和小儿退热贴。
这位顶级特工,终于破防了。
“找……”
亓默虚弱地指着那堆垃圾山:
“找那个……白盒子的……写着阿莫西林的……”
“或者头孢……左氧……”
“别的……都给我……扔了……”
“尤其是那个肾宝……”
“你要是敢让我喝一口……”
亓默猛地睁开眼,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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