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上郡往咸阳报了两回。头一回报的是故塞外胡人入塞抢掠，已经击退，斩首二十七。隔了六日，郡丞又报了一回：肤施往西去直道的路上，发现了咸阳来的谒者和随从，人都死了，马匹衣物都不见了，像是胡人所为。
两回都没有回音。四月、五月、六月，咸阳连催上计的文书也没有再来。
七月末，肤施来了两个戍卒，是从河内绕回来的。到了只说一句：章将军降了。问在哪里降的，说是洹水南边，殷墟那一带。问降了多少人，一个说二十万，一个说二十几万。陈平问了他们半个时辰，回来只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过降的日子和地方倒是说的很具体。这就假不了。”
九月初，郡里转来咸阳的文书：二世皇帝崩。不过没写怎么崩的。传舍里过路的人倒说了好几种，有说是病，有说是死在望夷宫，没有对得上的。柏听见，摇了摇头说君不君，子不子，自取其亡。
也是那些日子，南边来的商人跟虞说，楚人另有一支兵，从南阳那边进了武关。领兵的是谁，说姓刘，是沛县的一个亭长，号沛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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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咸阳的第二道文书到了。
那天老人也在。陈平念完，帐里一时没有人出声。
新君即位，是子婴。即位那一日，不称皇帝，称秦王。
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咽下去了，转头看身旁的老人。
“文书上是这么写的。”陈平说，“传舍里的人还带来了赵丞相的原话。说六国各自复立，秦地日渐小，用一个空名做皇帝，不合适了，宜如故，称王便。
“所以是赵高定的。”柏苦笑一声，“不过也罢，秦早就不是天下了。”
“帝号是始皇帝二十六年定的。”老人忽然开口，他眼角的纹路纵横着，衬得他的眼睛愈发浑浊，"那一年我在齐。齐王建降了，我们还没有回师，诏书就追到了营里，一营一营地读。我记得那日……"
没有人接他的话。
“如今是自己去的。”老人把手放在膝上，望着虚空。“公主，正月里我说过一句话。我说你把这一万七千人当你的，不当朝廷的。如今看，说错了。朝廷，没了，没了……"
陈平把文书卷起来。"还有一件，文书上没有，是传舍里的人说的。赵高死了，是子婴杀的。"
帐里三个人都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老人说：“子婴今年该有五十了。”
“他两个儿子呢。”柏问。
"都成人了。上一回我见那两个孩子，是二十六年。多少年了……”老人咳了几声，又缓过来，“二世元年，元年的时候，毅在代，我在阳周。诏书下来，满朝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他站出来，说，故赵王迁杀其良臣李牧……“
“将军熟悉他吗。”
“他不是能带兵的人。”他没有再往下说。
“杀赵高是好事。”陈平说，"只是晚了。也算国家昏乱，有忠臣。"
“关中还有多少兵。”柏问。
"各县的更卒凑起来，不到三万。没有一个能打的将。"
柏往案上看了一会儿。“这一万七千，本来是朝廷的兵。“
陈平抬眼看她。
“符在咸阳。”柏说，“我上书秦王，请入卫咸阳，请符。”
“符要是不来呢。”陈平说。
九月的天渐冷了，北风刮进帐子来，这总让柏想起今年冬天。已经快一年了啊。她没回符不来怎么办，只是说：“北边不能空，就留八千。亭燧不动，屯田不动。今年秋收已经入仓，粮不必多带。我带九千走。"
“公主自己也去。”
“我也去。”
陈平想了想："那臣和公主一道。臣的妻子留下，能替公主照看一二。"
“将军同去吗。”柏问。
老人停了一下。
“我应该是死了两年了。”他说，"我这时候出现在咸阳，新君要怎么处置我？我留在上郡，北边这八千，我替公主看着。戡和循，留在我这儿吧。"
他往帘子那边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
“公主，我只说一句。到了咸阳，兵交了，就不要再管兵的事。交了，就不是公主的了。这一条公主要先想明白再走。”
柏没有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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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二，往咸阳的书发出去了。
书是柏说，陈平写的：故上郡主将王离之妻，将上郡卒九千，请入卫咸阳。请符。
送书的是两骑，一人三马，走直道。
“几日能回。”
“顺利的话，来回半月。”陈平说。
那半个月里，肤施城外那一处旧营整日整夜在动。马鞍要补，弓弦要新的，弦是关市上收的筋做的，虞去年秋天收的那一批还剩了六百副。
十月十七，半月到了。书没有回来，送书的人也没有回来。
十月廿二，还是没有。
“再等吗。”陈平问。
柏举着灯站在舆图前，抚着图上的郡县，没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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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回去的时候，屋里还亮着灯。女儿睡了。张夫人坐在灯下纳鞋底。
“定了？”
“定了。下月初二走。我也去。”
张夫人停了针：“将军出关那一回，你都没有跟。”
“将军没有叫。”
“公主叫了？”张夫人坐直起来。
陈平没有答。他在她对面坐下，案上有一碗水，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
张夫人又纳了几针。“那边要打仗。你又不会打仗。”
“我会数粮。”
“户牖一县的人都笑你。”张夫人说，“就分社肉那一回，夸了你一句。大父跟着你走到巷子里，回来说，你门外头长者的车辙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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