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桃溪村今年下过最绵长不尽的一场大雨。雨水穿山入河,如洪水猛兽,将休鹿寺的香客都拦在了山脚下。
智缘在禅房中打坐,窗外风吹树响,雨声淅沥,寺庙里格外清净。忽地,后院响起一声轰然巨响,震动禅房。
小和尚匆匆赶来,敲响房门,大喊:“师父不好了!钟楼后的老树倒了!”
“知道了。”智缘缓缓睁眼,似乎早有预料,淡定推开房门朝后院走去。
后院廊檐下,大大小小一群僧人相互簇拥,朝树倒下的方向张望。
休鹿寺依山而建,后院平地向外延伸是一处悬崖。那棵老树长在悬崖边,和钟楼相邻。
此刻老树如同被拦腰斩断,粗壮的树干像一把沉重的大锤,狠狠砸向钟楼。这座年代久远的建筑根基不稳,轰然倒塌。顷刻间,楼、树和悬崖三者连为了一体,仿佛向前一步就会坠落悬崖。
众僧人望着雨中的断壁残垣发出声声叹息,皆不敢靠前。却有人拨开人群,只身闯进雨里,扑向钟楼的半堵断墙。
他动作太快,以至于僧人们连他的模样都未看清,只见他衣着昂贵精致,不是村里人,像从山下来的香客。
他在钟楼倒塌的瓦砾中徒手翻找着什么,双手被碎木划破,雨水淋透他的衬衫,也将伤口冲洗发白,他却似没有痛觉般不管不顾。
这片废墟中应是藏着他极其珍贵的物件,但他始终没有找到。
他的前方横躺着那口巨大的金色梵钟,是这片灰色废墟中的唯一色彩,金钟上的佛像在雨水的流动下栩栩如生。
他颓然地跪倒在佛像前,双手撑地,俯下身去,雨水在他周身蒸腾出一层白色的薄雾。他像一个忏悔的信徒,孤寂落寞。
众僧人看得动容,有人想去劝他,却被智缘拦下。
智缘朝众人摇头:“不要围观他人的痛苦,都走吧。”
有小和尚不解地问:“师父,钟楼倒了,不去修吗?”
智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回廊下,朝雨中的人影望了一眼。
“修是要修的。”智缘说。
“那什么时候修?”
智缘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小和尚,伸手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按了一下,“木头断了可以接,瓦碎了可以换。但要是心里有个地方塌了,你拿什么补?”
小和尚想了想:“拿……佛经?”
智缘笑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等那个人心里的钟楼先立起来,”他说,“我们再修这座。”
小和尚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也扭头看向雨中的人影,“师父,他心里的钟楼……会立起来吗?”
智缘没有回答,他转身往禅房走,袖子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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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沿着泥泞的山路盘桓而上,一路颠簸,车身老旧的零件咿呀作响。雨水像蚯蚓爬满车窗,宋今禾偏头看向车窗外,眼神失焦。
老叔误以为她在害怕,安慰她:“姑娘别怕,老叔车技还可以,系紧安全带准没事儿,马上就要到了。”
宋今禾回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对老叔说没事。
老叔见她心神不宁,问她:“这个天儿去寺庙里干什么,你这么年轻也信佛啊,在庙里有寄名么?”
“什么是寄名?”宋今禾问。
“姑娘没听过寄名符?”
宋今禾摇头。
“嗐,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老叔笑了笑,“我们村里要是小孩子生了病不好养,大家都喜欢写个寄名符,寄在菩萨名下当佛弟子,求个健康成长驱灾避祸。”
原来是平安符。
宋今禾想起华蔓菁提起的那件事,若方行之真是那个因为撞见父亲与别的女人苟合而高烧不退失声的孩子,那他小时候应该也有这样一块寄名符吧。
“不过现在时代变了,也有人把放不下的人或过不去的事寄在寺庙里。说是寄名,其实寄的就是个念想。”老叔打着方向盘,补充道。
宋今禾又不禁想,方行之也有一个放不下的人,那庙里寄的到底是他的平安符,还是他的心上人?
面包车拐过一道急弯,宋今禾身体随之倾斜,她抓紧安全带,回神,发现自己想得有点远了。
老叔见她又陷入愣怔,也不再多聊,自顾开着车叹息道:“这回庙里受了灾,不知道冲垮了多少人的念想啊!”
阴雨天白昼短,绕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车开到休鹿寺大门前的平地上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寺里的斋饭开餐早,膳房屋顶上飘起袅袅炊烟。
雨终于小了。
一位七八岁的小和尚端着饭碗蹲在廊檐下的石阶上,见两人匆匆赶进寺门,奶声奶气地问:“斋饭好了,阿叔和姐姐是来吃饭的吗?”
“小满,你师父呢?”老叔常来庙里,对这些虎头虎脑的小和尚很熟悉,他上前摸了一把小满的青皮脑袋,朝他身后的穿堂殿那头张望。
“师父在后头吃饭呢。”小满扒了一口饭,朝膳房的方向喊:“师父,山下农家乐的阿叔来了!”
智缘从里间走出来,朝两人行了个合掌礼,“两位施主礼佛还是用膳?”
“大师,我接到村长的电话,说是庙里钟楼倒了。”老叔急道,“石桥淹了他上不来,让我带东西上来瞧瞧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怎么样,钟楼还好吗?”
“塌了!”小满摇头晃脑地抢答。
老叔更急了:“那什么时候修,我叫人来帮忙!”
智缘还未回答,小满又说:“师父说不着急,等那个人心里的钟楼修好了,再修我们的。”
老叔不解:“哪个人?”
小满答不上来了。
智缘笑而不答,转身朝膳房走去,“这事从长再议,先随我进去吃饭吧。”
老叔追在他身后,急头白脸:“你们这些出家人,就是性子慢!要我说,这事儿拖不得……”
行至一半,他才察觉身后的宋今禾没跟上来,他扭头,见宋今禾朝膳房相反的方向跑去。
他及时叫住她:“姑娘,你去后院做什么,楼刚塌,小心危险!”
宋今禾顿住脚步回头,一抹明黄色的裙摆荡漾在佛像前。她说:“阿叔不用管我,下山的时候告诉山下的人,就说我找到人了!”
说罢,便转身钻进了通往后院的罗汉殿。
“你不和我一起下山了吗?”老叔不放心,想去追。
智缘拦下他,笑道:“老友,先吃饭吧。”
“哎呦你们这些出家人真是……”老叔抓耳挠腮,视线里宋今禾已经消失不见,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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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小,却像抽不完的丝,绵延不绝。天色暗淡,寺庙笼罩在灰蒙蒙的雨汽之中。
整个后院一片空寂,只有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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