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留在这。”
鸠羽想也没想,果断应下。
姜岁疑见她这般,想来是荆颜授意了。
走之前,她特意向商陆颔首,以眼神示意他放宽心。
不过她这一离开,确实不在他们此前意料之中,之后一切行事,都只能凭运气了。
说到底,姜岁疑也并不是意气用事,才随鸠羽走的。
是这一切都出现得太巧,巧到让人心生诡异,她所见所闻皆在脑海里混作一团,看不真切,不得不揪住每一处可能是线索的地方。
鸠羽的出现太过反常,她仔细想了想,或许能说得过去的,也就那几个缘由。
要么,是她背后之人,也就是荆颜不想让姜岁疑查清此事;要么,是此事本就与他们有密切关系,他们做贼心虚。
而姜岁疑赌的是后者。
说起来自三年前起,荆颜从来都很明显地不支持她查叶霜之死,但都没什么实际作为,偏偏这一次,她竟是半路叫了鸠羽来拦她,可想而知意义有多不同于往时。
因此她更偏向于后者,万一回去之后,她能得到什么意料之外的新线索呢?
她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丝希望的。
至于她的安危……哪里会想那么多。
也不是头一回被罚了,儿时想来更难承受,那么多次她都忍下去了,如今已然练就了一身好筋骨。
说起来,她也有许久不曾回过飞雁山了。阴暗潮湿的山洞,沉重腐锈的铁链,仿佛都离她越来越远了。
再踏上那条路时,那段记忆,会否如死灰般复燃?
——
几日后,又是夜。
程谨谦与叶衔青来此也有些时日了,堆积的公文事务一直到这几日才有见尾的苗头。
平丘位于大周偏南,毗邻虹州,环境本算得上好,却奈何常年积洪水,隔几年便会淹一次庄稼。
本来平丘就是圣人打算交给二皇子封王的属地,怎料天命弄人,自四年前二皇子死于洪灾,尸骨无存后,不仅仅是对皇亲,对整个平丘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地方官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搁置的繁杂文书直到程谨谦来,才得到发泄般的解决。
将故去皇子的属地交给另一位皇子,却无更多言令,如今等不到他下一步明确态度,谁也猜不透这位圣人究竟想做什么。
少年难得闲下来,披着氅衣坐在房顶上,仰头望着明月同星子点点,印在清澈的眼眸中,神情与平素大不相同。
此刻的他恍惚间有些天真,有些懵懂,有些不谙世事,好像不知道这夜幕之下藏着多少腥风血雨。
但只不过一瞬间,他便又恢复了往日模样。
若是有人得见,大抵也只当是幻觉。
如今太子已废,长公主与姜岁疑一党,暂时未有什么大动作,可他总觉得,局势似乎没什么变化。
就像暗中有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能察觉,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正巧今夜他总觉心中忐忑,不会是那暗中之人要动手了吧。
倘若真是如此,他必奉陪到底。
正在这时,一抹暗色身影出现在少年身后。
“主子。”
叶衔青偏头:“出了何事?”
“有人同手下打起来了,此时就在后院墙外。”
“知道是谁么?”
“不知。那人同手下们一般着夜行衣,但他扬言认得主子,说有要事与主子和四殿下相商。”
言谈之际,白衣少年已从屋顶上轻跃而下。
叶衔青挑着眉,颇有些诧异。
此时出现这么一个人,属实在他意料之外。
“你去禀报四殿下,我去看看。”
“是。”
叶衔青迫不及待朝后院走去,还未至,便听得兵戈清脆的撞击声。
只见他的手下实力不济连连后退,对面那人却招招狠厉,明显占了上风。
而那人也瞧见了叶衔青,招式一顿,便由叶衔青对着他臂上狠狠一敲,吃痛缩回。
叶衔青刚想夺过手下手中的武器将此人教训一顿,却在瞥见对面人的模样时陡然歇了念想。
他诧异:“……商陆?”
他怎会在此?
他在此,那姜岁疑——她呢,是否也在平丘?
还未来得及深想,那商陆竟是头一回对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深夜前来,多有叨扰。只是在下确有要紧事求与叶公子,不得已而为之。”
叶衔青闻言,看了一眼自家训练有素都被揍得面目狰狞的暗卫,一时沉默。
“你似乎不怎么有诚意。”他道。
“我家主子说了,愿与叶公子同道而行,只需各自诚意足够,便不计前嫌。”
这是来平丘之前,她与他约定好的,非必要时刻,绝不妥协。
但有时候,她的骨气不该硬在不该在的地方。
“……不计前嫌?”
叶衔青心中惊异,他不觉得姜岁疑是会无缘无故原谅他的人。
但商陆是她身边最亲近之人,以她的性子,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故弄玄虚。
“你们的条件呢?”
这世上可没有什么不劳而获,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他始终明白这一道理。
他的话一出口,就见商陆直直地跪下去,言语中满是恳切。
“请二位相助,救我家主子一命!”
程谨谦听见风声便立刻赶来,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
他看见白衣少年脸上闪过的一瞬惶然,快步上前。
“这是出了何事?”
叶衔青一把将商陆从地上拉起来,那力气竟大得令后者眉头一皱:“把话说清楚,你主子到底怎么了?”
与二人皆打了照面,商陆才开始将这一路之事挑挑拣拣,按姜岁疑嘱咐的那般长话短说。
他隐去了其中与废太子和叶霜有关的部分,只将来此的缘由推到长公主身上,所幸此刻也无人在意真假。
他与姜岁疑皆不惧暴露飞雁山,他如今已非其中人,而姜岁疑更不例外,偏喜欢给楼里添堵。
况且,隐瞒了那么多,不说点什么,总不能叫人相信。
“你是说,姜岁疑被骨生楼的人带走了?”
“骨生楼的人会对她做什么,你为何要说‘救’?”
听他们这般问,商陆却迟疑了。
他总得想个办法接着把话头引下去,即便这并不是姜岁疑交代的。
于是他便凭着记忆,将儿时姜岁疑犯了错所受过的各种惨无人道的惩罚,一五一十告诉了面前二人。
他用再平静不过的语气,道出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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