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散落的衣带全踢到一边,抬头瞪着仍旧站在旁边的扉间:“我要换衣服,你出去。”
扉间看了我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转身走了出去,顺手替我合上纸门。
方才那身赤红与金色的礼服堆叠在地上,昂贵的布料在晨光下泛着柔亮的光,像蛇褪下的皮。
我在摆满衣物的漆柜里翻找起来。我翻了半天,才找出一套颜色素净的衣服,也不管穿法对不对,照着自己能理解的顺序往身上套,衣带随便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我刚整理好,门外便传来扉间的声音:“换好了吗?”
“好了。”
门被重新拉开,扉间走进来,沉默片刻后说:“今日喜欢这样的?”
“嗯。”我低头扯平袖子,“我要出去,我哥在哪?”
晨光已经彻底亮起来,整座宅邸也随着天色亮起而逐渐运转起来,侍从捧着册子从回廊经过,见到房门敞开,便立刻垂下头退到一旁。
“他现在应该已经出了城。你若想追过去,我去安排出行。”
“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就可以。”我说着便抬起手,习惯性地调动体内的查克拉。
没有反应。
我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依旧是什么都没有。
我盯着自己的手:“我的查克拉不见了。”
扉间微微皱眉:“什么查克拉?”
他的疑惑不像装出来的,门外的侍从也没有任何反应。
我想了想梦里没有也很正常,我还没学骑马。好嘛,纵横战场的宇智波被一个没有忍术、连衣服都不会穿的梦困在豪宅里,真正意义上寸步难行。
我只能放下手,重新看向扉间:“那你快点让人准备。”
扉间似乎早就料到最后会是这个结果。他转身走到门边,对等候在回廊上的侍从吩咐了几句,侍从俯身领命,很快便沿着回廊快步离开。
我趴在窗边看着前院逐渐忙碌起来,一些人抱着箱笼来来往往,动作快归快,却没有半点混乱,显然这户人家平日里就没少为了谁的突发奇想大动干戈。
“要准备多久?”我问。
扉间站在我身后,正低头不知道在翻看什么,闻言连眼皮都没抬:“最少半日。”
“半日?”我转过头,“能更快点吗?”
“已经是非常快了。”扉间说。
我环顾四周,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回廊和庭院:“柱间呢?怎么一直没见他?”
“兄长与你兄长同行,昨日也出门了。”
也是,他俩关系一直挺好的。
窗外的院落忙碌,整座宅邸因为我的一句话被搅得忙成一团,侍从一路低头快走,谁也不敢往敞开的房门里多看一眼。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就在这里等半天吗?”
扉间把手里的本子交给门外的侍从,等纸门重新合上以后才问我:“你想做什么?”
“我想出去散步。”
我已经在这座房子里醒了这么久,却连外面究竟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这是全新的世界,不出去看看实在有些亏。
“可以。”扉间答应得很快,目光却扫视了我的衣服,“不过你穿成这样不能出门。”
我低头看了一眼:“哪里不能?”这是梦啊,怎么样都行。
“哪里都不能。”
“我才不要再穿早上那套衣服。”我想起来就烦。
扉间没有继续和我争辩,只伸手拉住我,带着我绕过屏风。
他牵着我的手将我带到衣柜前,扉间拉开最上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套颜色柔和的衣服,在我身前比了一下:“这个呢?”
我一看见衣领上那层层叠叠的刺绣便摇头:“不要。”这个肯定挠脖子。
他又拿出一套:“这个?”
“不喜欢。”
他对这里比我熟悉得多,他一边找,一边问我喜欢哪件,语气耐心得异常,我都有些害怕扉间是不是憋着大的。
他取出一套月白色的小袖,外面搭一件颜色稍深的羽织,只在领缘和下摆绣着银色花纹,乍一看已经接近我所理解的普通衣服了。
“这套呢?”他问。
我看了看,确实挑不出毛病:“这个还可以。”
扉间便将衣服放到矮榻上,又替我挑了一条腰带:“那就穿这一套。”
我忍不住抱怨:“我一个早晨究竟要换几套衣服?”
扉间听见这句话就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抬眼看我:“是我没有照顾好你的感受。”
“啊?”
扉间将腰带放好,语气认真,“我只考虑了礼制,是我的错。”他好像真的觉得是他的问题。
……扉间你别这样,我都有点害怕了。
可怕,他结婚后是这种类型吗?我的梦会不会有点脱离实际?
“倒也不必。”我赶紧摆摆手。
扉间将门拉开一条缝,叫了等候在外面的侍女进来,自己出去了。
方才那些侍女还紧绷绷的,现在见扉间已经亲自选好了衣服明显松弛下来。她们帮我换好衣服,发髻也只简单挽起。
我抬起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又弯了弯腰。很好,满意了。
扉间再次进来,我想起侍女的样子就有些不满:“为什么她们只听你的,不听我的?”
刚刚才松了一口气的侍女又僵住了,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看着她们这副样子,更觉得奇怪:“既然我是这里的夫人,我说话为什么没有用?”
梦里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扉间抬手让她们先出去,房间里重新只剩下我和他。香炉里的烟已经变淡,沿着屏风边缘缓慢向上飘。
“抱歉。”扉间说。
又道歉?我怀疑地看着他。
“你才来两日,宅中的人还没有完全习惯你的吩咐。”
“所以呢?”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抬起双手捧住我的脸,“我会重新吩咐下去。从今日开始,你的话与我的话一样。”
“你的掌控欲可别太强,好歹我也是个人。”我盯着他越发凑近的脸,出声制止:“还有,太近了。”
他的视线从我的眼睛缓慢落到刚整理好的衣领,又顺着衣襟看了一圈,忽然问:“这套衣服喜欢吗?”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裙摆:“挺好的。”
“那就好。”他像是解决了一大事,神情也稍微放松下来。
我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对,你不要扯开话题。”
扉间勾起我的头发,平静地说:“已经处理好了,我会吩咐他们听你的。”
我有些不爽,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既道过歉,也给出了解决办法,我没有理由继续不高兴。我觉得他越来越奇怪了,拍开他乱动的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他反而奇怪地问我。
什么样的?我回忆中的扉间总是奇奇怪怪的,不是对我特别好就是特别不好。嗯……也许扉间就是奇怪的性格?毕竟他哥是柱间。
我说:“不知道。”
扉间想了想:“我一直是有什么便直接说的人。”
他说完便握住我的手,手指穿过我的指缝:“不是要出去吗?”
我疑惑于他的动作丝滑,刚想说点什么忽然又意识到:“你又扯开话题!”
“嗯。”
他竟然承认了,我无话可说。不愧是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连敷衍我都敷衍得坦坦荡荡,反倒显得继续追究的我有些不依不饶。
到底是我的梦境,我和梦里人吵什么呢。
扉间牵着我走出寝间。
早晨醒来时根本没有仔细看这座宅邸,如今一路走出去,才逐渐发现它大得有些离谱。回廊从庭院上方绕过,连接着大大小小的起居室,隔着半开的纸门,能够看见里面摆放价值不菲的家具。
穿过第三重院门后,周围的侍女逐渐少了,腰间佩刀的武士却多了起来。守卫分列在院门两侧,见扉间经过,都会停下动作,低头行礼。
跟在他身边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不对。远处的松树后露出高大的城楼,灰白色的石垣沿着山势一层层向上延伸,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人修建住宅的合理范围。
“我们家很有钱吗?”我问。
“嗯。”
“有多有钱?”千手从以前就很有钱,梦里好像更夸张。
“千手家世代统治这片领地,城内都由本家管理。”
我点头,这个身份就是封建土皇帝。
“那柱间就是城主?你呢?”
“兄长不在城中时,由我代行城主之职。”
扉间完全不在意我问他这些看起来没常识的问题。他从刀架上取下一柄长刀,连鞘系在腰间,腰间加上刀以后,他终于有了一点我熟悉的忍者模样,那个奢靡又荒唐的二殿重新变回了我认识的千手扉间,只是更加沉静、更加内敛的锋利。
二殿比我认识的千手扉间更可怕,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刀还是那把刀。
城下町宽阔整洁,车马往来不断,挂着家纹的马车从道路中央缓缓经过,富裕人家乘着轿子,即使是普通商户和行人,衣服也收拾得整洁体面。
难怪扉间说我原先的样子不能出门。
女人们穿着簇新的和服,男人们挺直腰背,路边追逐打闹的小孩都头发齐整面色红润,这座城像皮毛光亮、肚腹饱满的兽,处处都透着精心维护过的繁荣。
只是所有人都没有五官,光洁平整的皮肉顶在脖子上,他们行动自如,一切都和活人一模一样。
街边有许多铺子,样式和木叶完全不一样,木叶哪怕热闹,也带着一种朴素的并不讲究的烟火气,这里却是另一种繁华,点心做出精致的模样,盛在描金的盒子里,绸缎一匹匹垂下来泛出柔滑的光。扉间问我有没有喜欢的,说喜欢的话都可以买下来。
梦里的东西买下来也带不走,我便摇了摇头。
我问他:“这里有贫穷的地方吗?”
“没有,这里的人都过得不错。”
“有多不错?”
扉间说:“小孩都去上学,大人都去工作,安居乐业。”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扉间,你也知道安居乐业。”
扉间笑起来,他的眼睛原本就微微上挑,平时不笑时显得不近人情的冷淡,笑起来却像狐狸,带着令我十分陌生的从容。
“这是很奇怪的事吗?”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这样的扉间令我陌生,我认识的扉间总是紧绷着的,他比我记忆里的更加的成熟,更加难以应付。
我想起合适的形容,他好像比以前更像一个大人了,我更加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走到一处岔路时,前方忽然热闹起来,人群像潮水一样朝两边分开,隐约乐声从那头悠悠传来。
我指着那边问扉间:“那是什么?”
扉间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过去看看吧。”
我们站到人群边上时,正好看见游街的队伍缓缓经过。
最前面是穿着鲜艳红衣的提灯童子,再往后是捧着香盒与花枝的侍女,衣袖层层叠叠得像翻涌的海浪。花魁穿着厚重繁复的唐衣,金线绣出的鹤鸟与牡丹铺满了浓艳的衣料,长长的衣摆拖曳在地上。走动时坠饰彼此碰撞,发出珠玉相击的声响。
街边的人都在看她,她华贵、美丽,盛开的花就是她这样。
堆砌出来的华丽将花魁吞下去,只剩下柔顺的姿态和被人观赏的价值,她是一座行走的金玉牢笼,如此光彩夺目。
宽大的衣摆拖在地上,腰间厚重的结将她的身体固定得笔直。她必须将脚抬到一个极不自然的高度,才能踩着高得惊人的木屐迈出下一步。
那是穿着无法弯腰的衣服。
街边起哄的男人女人纷纷朝她伸长了脖子,评头论足,议论她的衣裳、身价,语气轻快又热烈,他们谈论晚上的快活,夜晚要花落谁家。
街道两侧悬挂的彩幡在风中摇动,她要穿着那身沉重繁复的衣服,在整条街的注视中缓慢地走下去。她没有脸,耀眼的金钗与绚丽的衣裳都华丽非凡,唯独本该属于她自己的面孔,只剩下一片模糊而光洁的空白。
旁边的孩子穿着鲜红的衣服,安静地跟随在花魁的衣摆后面。有人指着其中一个女孩笑,说再过几年一定也能长成城中出名的美人。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扉间的手臂,他握住我的手:“怎么了?”
我盯着那队缓缓行过的花魁,声音发紧:“不对。”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整座城都在为她的美丽欢呼,盛世不允许她以原本的模样出现,绫罗绸缎将她包裹住,她是花魁。她不可以是花魁。
这是……安居乐业?
小孩去上学,大人去工作,没有饥饿没有贫困。
这种事也可以被称作工作吗?
扉间还在看着我。
“不是这样的。”我说。
我突然冷得打了一个寒战,冷意往骨头里钻,越冷脑子就越清醒,扉间握紧了我的手,眉头微皱:“你手怎么这么凉?”
这不是我的梦。
我的梦里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东西。
哪怕梦境会混乱,哪怕我会梦见根本不存在的婚姻,它也不会把这样的景象放进我想象中的安居乐业里。
这不是我的梦。
我要的安居乐业,不是这样的,我要的是所有人都可以安居乐业。是所有人。
日光照在每个人整洁的衣服上,一切都明亮繁华,找不到半点冬日的萧瑟。
扉间握着我的手,这里只有扉间是清晰的。
寒意钻进手腕,再顺着手臂漫进肩膀,像冰冷的水正沿着血管缓慢倒灌,我下意识握紧手,指头却已经有些僵硬。扉间的眉头皱起来:“你太冰了,是穿少了吗,有没有不舒服?”
我没有回答,呼吸从嘴里出来凝成了淡淡的白雾。
花魁队伍渐渐远去。
“回去吧。”我对扉间说,“我们出来很久了。”
“很冷?”
我点了点头,不住地发抖,牙齿也开始轻轻碰撞,真实到刺痛骨头的冷让我的脑子变得越来越清醒。
所有人都模糊不清,只有扉间拥有完整的面孔。我为什么会嫁给他?为什么柱间和哥哥又恰好离开了这座城?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按照他的愿望运转?
这是扉间的梦。
扉间半揽着我,一只手握住我越来越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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