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说的什么傻话?”
顺衿的目光在兰莛脸上细细扫过一圈,心中愈发不解。
单论容貌,便是在美人云集的后宫之中,这丫头也算得上出挑。
目光顺着肩背往下扫了扫,眼底掠过一丝促狭。
往日不曾留心,今儿凑近了细看才知,她身形骨肉匀净,着实是一副好模样。
只当贺兰莛妄自菲薄,她温声细语地安抚道,“你有这副好天资,何愁见不到皇上。”
谁要见了!
贺兰莛内心苦闷,笑得比哭还难看:“不愁,不愁……就是身子不中用,每逢阴雨天便咳嗽不止,灰尘大些也不行,咳咳……”
“妾这身体,咳咳怕是落水落下的旧疾……难好了咳咳咳哕……”
这么说着,捂着心口狂咳不止,原先素白的脸顷刻间涨红,动静瞧着很是唬人。
顺衿何曾见过此等阵仗,当即抬袖掩面向后躲去,扭头给呆立一旁的豆蔻使眼色。
豆蔻不明白自家主子这是怎么了,近来身体分明好了大半,用饭也比从前多些,偏生遇上顺嫔就成了这副可怜模样。
小宫女虽糊涂,却隐约觉察出一丝微妙的气息。
那气息闻不见看不着,却实打实得横亘在两人之间,似乎不大美妙。
迟疑了一瞬,她忙走上前来,抬手给兰莛顺气倒茶,又见小主咳得愈发厉害,忽而福至心灵,小声道:“娘娘,太医说了,用了药便该好好休息才是,万不可激动。”
贺兰莛连连摆手,余光瞟向顺嫔,佯作羞恼状:“小宫女不懂事,口无遮拦咳咳……我的身体倒也没虚成那样咳咳咳……”
见她还要逞强,顺衿也没了脾气,只好顺着她的话道,“是,不虚。”
就是听着有些漏气。
瞧这一句话喘三声的架势,怕不是一会儿功夫又要晕过去了。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贺才人的身体底子到底不够壮实,又是个实打实的倒霉蛋,几番落水,竟给她造成了这般重创。
一时唏嘘,顺嫔便也不再提侍寝这茬事,干巴巴寒暄几句,便悻悻离开。
走的时候,怀里还揣着贺兰莛硬塞过来的一包黄豆糕……
不明所以的顺衿晃了晃缀满珠翠的脑袋,只觉今日采云轩一行也并非全无收获。
她垂眸看了怀里的油纸包,随手递给一旁的宫女,目光幽幽飘过高耸的宫墙。
贺才人已然穷酸成那样了,却也愿将最好的糕点留给她,这么个实心莲藕,在后宫倒是不可多得的妙人。
脑海中忽又浮现她那副西子捧心的病态模样,轻“啧”一声,回头吩咐下去,给采云轩送去二十两纹银。
待一切打点妥当,这才心情愉悦,脚步亦轻快起来。
……
采云轩内,一片冷清。
贺兰莛盯着桌子上的银元宝,神情凝重。
她已歇了会儿功夫,两颊因咳嗽涌上的绯色渐渐褪去,只是眼角还挂着猩红的潮意。
顺衿的话却阴魂不散,时时敲打她的灵台。
侍寝,得宠。
陌生的字眼灌入耳中,往大脑深处钻去,留下一片狼藉的烙印。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原著中已生鹤发,苍老衰败的老皇帝。
从前只当看乐子,如今她挂了个“才人”的名头,天然地被划分进皇帝的女人堆里。
名分的归属忽而让她如鲠在喉,生出最原始的抗拒,而后,五脏六腑猫抓似地揪起。
侍寝?这辈子是不可能侍寝的。
她便是死,也不能委身一个素未谋面的老头子。
她须得冷静下来,好好谋划,在这波诡云谲的后宫挣出一条生路来。
只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兰莛只恨自己追剧时总爱摘了脑子就是看,这会儿倒好,周遭群狼环伺,她就像个香喷喷的肉包,人人都想来啃上一口。
捧着脑袋哀嚎一声,她颓丧地滚到床上,嗅着木头陈旧的气味,冷不丁想起今日晨间,雎茂才所言。
一双死寂无波的眼眸倏尔泛出生机来。
是了。
她如今可是只“狐妖”啊。
狐妖若是争宠,便是祸乱宫闱,动摇国本。
皇后万万不会容许她这般行事。
———
寅时初,披香殿内。
银铃似的笑声回荡在殿中,冯令婉伏在母亲怀里,笑得发上珠花轻颤,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悄悄抬起,落在姑母腕间的翡翠镯上。
殿内燃着淡淡的白檀香,鎏金博山炉吐出袅袅细烟,窗棂漏进朦胧天光,洒在冯令婉纤细白嫩的颈子上。
她才十四岁,正是鲜活明媚的年纪,一身水碧撒银软罗裙,鬓边簪两株艳色绒花,衬得一张鹅蛋脸莹白如玉。
这姑娘尚未经历深宫磋磨,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扬,浑身都是少女鲜活蓬勃的生气。
方才说笑的由头,正是皇后嫡子幼时一桩糗事。
沈氏拿绢帕掩着唇,指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说起来,大皇子幼时真是顽皮得很,我还记得那年元宵家宴,他才四五岁大,便带着婉儿拿茶水和了泥巴,捏成豆糕形状,混在碗碟之中,哄骗众人啃了一嘴的泥。”
皇后靠铺着锦绣软垫的坐榻上,闻言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可不是,小孩子家不懂事,总是闹笑话。”
冯令婉睫毛忽闪,仰起一张明媚脸庞望向皇后,声音清脆婉转:“姑母,如今大皇子渐渐长大,生辰宴在即,听闻到时候宫中各家王公贵胄的小姐都要赴宴,想来必定是一场极盛大的筵席。”
沈氏跟着点头,“婉儿长这么大,还未曾好好见识过宫宴,此番借着大皇子生辰,我带她提前入宫住几日,也好开开眼界,多跟着姑母学一学宫廷里的规矩礼仪。”
“母亲,女儿都听你的。”
冯令婉垂眸,耳尖微微泛红,手指绞着腰间系的浅绿丝绦,少女眼底藏着几分对九重宫阙的隐隐向往。
殿内檀香缭绕,笑语依旧温软热闹。
雎茂才停驻在外间屏风后,听着里头的动静,垂眼看向鞋尖。
皂靴面上,不知何时沾染上金色零星的木屑,打眼看去,恍若揉碎的金箔缀于沉墨之上。
心念微动,他略一躬身,伸手正欲拂去,里间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紧随其后,青色裙摆悠悠曳至眼前。
他蓦地顿住,继而缓缓站直身形,听着陌生的女声轻声交谈。
“娘亲,我想见见大表哥嘛。”
“婉儿慎言,在宫里,得尊称大殿下。”
“那,婉儿可以见大殿下一面么?”
“这得看皇后娘娘如何打算了,娘娘既未提……”
母女二人悄然离去,披香殿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雎茂才双手揣袖,自屏风后缓步走出,往正殿而去。
入内垂立案前,他将贺兰莛方才的回话与所求细细转述。
皇后闻言缓缓抬手,轻按压着酸胀的眉心,难掩的倦意漫上眼梢。
她稍稍直起身形,目光落向身前垂立的年轻太监,眸底悄然闪过一丝恍惚。
适才所见侄女冯令婉,也是这般年轻鲜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生机。
可反观自身。
不过是与弟媳闲谈两盏茶的光景,便已身心倦怠,神思疲懒。
同样是女子,旁人拥有肆意盛放的年岁,唯独她,早已被这深宫榨干了一身鲜活意气。
思及此,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难言的酸涩,虽有不甘,却又无计可施。
“贺兰莛留着,有大用。”
她呼出一口浊气,缓慢而不容置喙道,“你且看着办,无论软硬手段,拿捏好分寸,哄得她安分顺心即可。”
雎茂才微微躬身:“奴才遵旨。”
皇后视线随意一扫,望向案上那只红漆食盒。
方才打开瞧过一眼,里头装的,是沈氏亲手做的花糕,糕面覆着细糖霜,甜腻气充斥鼻端。
沈氏特意提起,这是夫君冯砚之素日最喜的点心。
皇后盯着食盒看了须臾,鼻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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