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尧康第一次走进齐云社的场地时,差点以为自己进了猪圈。
草皮东秃一块西秃一块,露出底下硬邦邦的黄土地。球门歪了,网破了两个大洞。场边扔着七八个蹴鞠,有的瘪了,有的裂了口子,皮条拖在外面,像死老鼠的尾巴。
十几个穿花背子的球员正蹲在场边赌钱,吆五喝六,铜钱扔了一地。
没人发现他来了。
“咳。”阿福使劲咳嗽一声。
还是没人理。
“咳!咳咳咳!”
有个球员不耐烦地回头:“谁他妈嗓子……”
他看清来人,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僵。
“衙、衙内!”
像一盆凉水泼进麻雀堆。十几个人连滚带爬站起来,有人慌忙往袖子里塞铜钱,有人一脚把地上的酒碗踢到草丛里,酒洒了一裤子也顾不上擦。
高尧康没说话。
他就站在场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这十几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看得这帮人从心虚变成发毛。
领头的那个叫周贵,二十七八岁,长了一张“我很能打”的脸,此刻正努力挤出谄媚的笑容。高尧康认得他——原主记忆里有。齐云社的头牌,据说是蔡京侄孙蔡攸的人,每年逢年过节都给蔡府送“孝敬钱”,换点零碎好处。
“衙内大驾光临,小的们有失远迎……”周贵点头哈腰。
“赌多少钱?”高尧康问。
周贵笑容僵了僵:“没、没赌,就是弟兄们闲着,玩两把……”
“我问你赌多少钱。”
周贵咽了口唾沫:“回衙内……五、五文一局。”
高尧康点点头,没再追问赌钱的事。
他指了指歪斜的球门:“这门坏了多久?”
周贵一愣:“啊?这……有半年了吧。”
“球呢?那些破的。”
“破的就扔那呗,回头让匠人补……”
“回头是哪天?”
周贵答不上来了。
高尧康又问:“平时训练吗?”
“训、训的!”周贵忙道,“弟兄们天天都踢!”
“怎么训?”
“就是……分队,踢呗。”
“分队。踢呗。”高尧康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那你们跟街上踢野球的,有什么区别?”
没人敢答。
高尧康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场子中央。脚下踩着个空酒瓶,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尖把它拨开。
“太尉府齐云社。”他慢慢说,“汴京排第几?”
周贵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去年重阳赛……第九。”
“第九。”高尧康点头,“全汴京叫得上号的球社一共几个?”
“十一……十二个吧。”
“那就是倒数。”
周贵的脸涨成猪肝色。
高尧康又看了那群球员一眼。十几个大男人,个个低着头,像犯了错被先生罚站的小学生。
他突然有点想笑。
骂他们有什么用?上行下效。太尉府养着这群人,本来就不是为了踢球,是为了送礼、攀交情、给权贵当玩物。蹴鞠社?就是个镀金的招牌。
可他高尧康现在要的,恰恰就是这块招牌。
“从今天起,”他说,“齐云社我来管。”
周贵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疑——还有警惕。
“衙内,这……小人们一直尽心尽力……”
“我知道。”高尧康打断他,“所以你带出来的队,能踢到倒数第三。”
周贵脸色变了。
“衙内说话……何苦这么难听。”
“难听?”高尧康看着他,“等今年重阳赛你们还拿第九,汴京人的嘴,比我难听十倍。”
周贵不说话了。
他身后几个球员开始交换眼神。高尧康看得清楚——有不服的,有看戏的,有根本不在乎的。周贵的眼神尤其复杂,有恼怒,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没关系。不服可以治,看戏可以请,算计……慢慢来。
高尧康转身,走到场边,踢了踢那个瘪了的蹴鞠。
“规矩只有两条。”他没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一,训练准时,辰时三刻点名,迟到一次扣半月钱,两次滚蛋。”
“第二,上了场,听号令。谁踢谁的位,怎么跑,怎么传,我说了算。”
周贵忍不住了:“衙内,小的踢了十年球,没听说过蹴鞠还得听号令的。球到了脚下,谁有本事谁带,这才是正道!”
高尧康回过头。
他看着周贵,不恼,也不急,甚至笑了笑。
“你说的那个,叫野球。”他说,“我教的这个,叫战术。”
训练从第二天开始。
辰时三刻点名,周贵迟到了一刻钟。
高尧康没骂他,只是拿笔在册子上画了个圈,然后当众念了一遍规矩。
周贵脸皮抽了抽,没说话。
第一天的训练内容,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没有分队对抗,没有带球突破,没有花式颠球。球员们被分成三组,每组五个人,在场上来回做一件事:
传球。
高尧康在地上用石灰画了几个白圈。
“你在策应位。”他指着一个球员,“球到你脚下,最多停两下,立刻传给破门位,或者回给穿插位。”
“你在破门位,接到球,能射就射,不能射就立刻交出去,不要带。”
“你在穿插位,绕着人墙跑,别停,跑到有空当的位置,伸手要球。”
球员们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写满了“这什么玩意儿”。
周贵冷笑一声:“衙内,这是蹴鞠还是操兵?”
“操兵。”高尧康答得理所当然。
周贵噎住了。
第一天,传接球失误三十七次。有人把球踢飞到场外,砸翻了花盆;有人撞在一起,鼻子流血;有人根本跑不明白自己的位,像没头苍蝇。
高尧康没骂人。他只是让阿福捡球,让阿贵画线,让赵铁柱在一旁记下每个人的失误次数。
“没事,”他说,“明天继续。”
第二天,失误三十一次。
第三天,二十五次。
第四天,周贵没迟到。
第五天,高尧康拿出了一张纸。
纸上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圈圈叉叉,像小孩乱涂鸦。球员们凑过来看,谁也没看懂。
“这是咱们的阵型。”高尧康把纸钉在墙上。
他指着一个圈:“这是策应。这是穿插。这是破门。这是……”他顿了顿,“算了,你们记不住名字。记住数字。”
他给每个人发了块木牌,上面刻着一到五。
“一号,策应。二号,左穿插。三号,右穿插。**,破门。五号,后防。”
球员们低头看自己的木牌,像刚发到新玩具的孩子。
周贵拿到的是五号。
他脸色立刻变了:“衙内,我是破门的!我踢了十年破门位!”
“我知道。”高尧康说,“但现在你是后防。”
“凭什么?”
“凭你传球失误率队内最高。”
周贵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不记得这几天传了多少次刀山球。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高尧康看着他,语气缓了缓:“不是贬你。咱们缺个能镇守后场的,你爆发力好,下脚狠,这个位置最合适。”
周贵不说话。
但他的木牌,终究没扔。
训练进入第二周。
场边的石灰线还在,但球员们跑位时,已经不太需要低头找了。
一号拿球,传给三号。三号斜插,吸引防守,脚后跟磕给**。**假射真传,漏给插上的二号。二号起脚——
球进了。
破网的瞬间,场边静了一秒。
然后那个射门的球员自己先愣住了:“我……进了?”
“传得好。”三号拍了拍他。
**也凑过来:“你那个假动作,蔡太师府那个瘸子门将绝对吃晃。”
几个人七嘴八舌复盘刚才那几脚传递,语气里有种陌生的兴奋。
高尧康站在场边,不说话。
赵铁柱走到他身后,压低声音:“衙内,这打法……老奴在西北边军待过,见过类似的。”
高尧康回头看他。
赵铁柱指了指场上的跑位:“这不是蹴鞠。是骑兵的‘拐子马’战术,前锋诱敌,两翼包抄。”
高尧康没否认。
赵铁柱沉默片刻,低声说:“衙内……您是想用球练兵?”
高尧康看着场上那些笨拙但逐渐成形的跑动,轻声说:
“先让他们学会听号令。”
顿了顿。
“比会踢球重要。”
冲突发生在第十五天。
那天训练结束,周贵拦住高尧康,身后站了四五个人。
“衙内,弟兄们有些话,憋了很久了。”
高尧康停下脚步。
周贵深吸一口气:“咱们齐云社,以前虽然名次不高,但也是正经球社。现在呢?不练花式,不练盘带,整天就是跑来跑去传皮球。弟兄们出去,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踢球的。”
他身后几个人连连点头。
高尧康看了他们一眼,问:“还有吗?”
周贵喉咙滚了滚:“衙内自己……压根不会踢球。”
这话一出,空气凝固了。
周贵索性豁出去了:“衙内这些天光动嘴,从没碰过一下球。您说的那些战术、跑位,都是从哪来的?您自己踢过蹴鞠吗?”
阿福气得脸通红:“你大胆!”
高尧康抬手,止住阿福。
他看着周贵,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会踢球。”
周贵一愣——他没想到衙内承认得这么干脆。
“我是不会踢。”高尧康往前走了一步,“但我懂一件事。”
他指着场边那张被翻旧了的阵型图:“球场上,谁该往哪跑,什么时候该传,什么时候该射——不是凭你从小踢到大的感觉,是看对手怎么防、队友在哪、球往哪走。”
“你说的那些花式、盘带,我也知道漂亮。但漂亮能赢球吗?”
周贵不答。
“去年重阳赛对云梦社,你一个人带球连过三人,漂亮不漂亮?”高尧康问他。
周贵脸色微变。
“过完三个人,你抬头,发现队友都在二十步开外。你传球,被断了。云梦社打反击,一球绝杀。”
周贵嘴角抽动。
“那场球你丢了七次球权。队内最多。”
没人说话了。
周贵身后的几个人,悄悄后退了半步。
高尧康看着他,语气平静:“你不服我,我理解。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他顿了顿。
“球场上,只有一个头,就是战术。”
“不是教练,不是队长,不是球星。是战术。”
他转身,往场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
“周贵,后防位你踢还是不踢?不踢,明天不用来了。太尉府的蹴鞠社,不养不服号令的人。”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
“……踢。”
春社赛定在三月初九。
对手是童贯义子童师闵的“云骥社”。汴京十二支球社里,云骥社排名第四,比齐云社高五个身位。
赛前三天,童师闵派人送了帖子来。帖子上写着“切磋技艺,以球会友”,实际上汴京人都知道——童太尉的干儿子和高太尉的独苗儿子,迟早要在某个场子上碰一碰。
高尧康让人把帖子收下,回了句“届时恭候”。
当天晚上,赵铁柱从外面带回来一条消息:
“童家那个社,最近一个月天天加练。童师闵从西军请了个退伍的指使,专门给他们练体能。”
高尧康没说话。
赵铁柱犹豫了一下:“衙内,咱们要不要……”
“不用。”高尧康说,“接着练传球。”
三月初九,晴。
齐云社的主场在城西,是个能容两三百人的小场子。但今天来了至少五百人——墙头趴满了,树上吊着人,外围还围了三圈。
一半是来看热闹的,一半是等着看高衙内出丑的。
“听说高衙内亲自管球队了?”
“管什么管,他连球都不会踢!”
“那齐云社不是完蛋了?”
“本来也完蛋,去年第九。”
人群里爆发出哄笑。
阿福在角落里听得脸色铁青,回头想看看衙内的表情——却发现衙内根本没在听。他蹲在场边,手里拿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圈。
画完,他站起来,把树枝一扔。
“记住了吗?”他问身后十一个人。
“记、记住了吧……”答得参差不齐。
高尧康没再多说。
哨声响起。
童师闵今天穿了一身簇新的白缎袍子,腰系玉带,脚踏乌皮靴,像来参加酒宴多过球赛。
他隔着场子冲高尧康拱了拱手,笑得很客气:“高兄,听闻你大伤初愈,本该让你养养。奈何社里这些小子求战心切,愚兄只好从命——待会儿若赢了,可别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得自己大度,又把高尧康的伤疤拎出来晒。
高尧康没接这茬,只点了点头:“踢吧。”
裁判抛球。
云骥社开球。
比赛第一分钟,周贵领教了什么叫“正规军的打法”。
云骥社根本没玩花的。两个前锋像两把叉子,直直**齐云社的后场。中场一脚直塞,球从人缝里钻过去,前锋拿球转身,射门——
“砰!”
球砸在门柱上,弹出场外。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周贵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他下意识看向场边。
高尧康没说话,只做了个手势。那是赛前定好的暗号:稳住。
周贵深吸一口气,把球踢给后腰。
比赛继续。
前十分钟,齐云社被压在半场出不来。
云骥社的球员个人能力太强了。随便哪个拿球,都能硬吃一个人。过人之后分边,边路起球,中路抢点——套路虽然不复杂,但架不住人家执行得好。
第十二分钟,云骥社进球了。
角球开出,禁区里一片混战。不知谁捅了一脚,球滚进网窝。
1:0。
童师闵在场边拍手,笑容满面:“高兄,承让。”
高尧康没理他。
他把周贵叫到场边。
“看到他们那个三十号了吗?”
周贵喘着粗气:“看到了,他们的核心。”
“下次他拿球,你不用贴身,放他半步。”
周贵瞪眼:“放他?他过我跟过桩子似的!”
“放他。”高尧康说,“把他往**位那边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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