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能不能随行王卓仪,去西山雪猎,李若林最终也没有得到王卓仪真正的应允。
王卓仪走了,谢洇也放过了他。
李若林在想,在他枯坐四方天下,把妒忌当内宠的美德的那段日子里,这二人以前应该也像这样,撇下他,于高楼上畅谈破败苟延的大魏政治,以及那洛阳豪宴间光华璀璨的建元文艺。
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
好在这一回,当他握着那根荆条回到铜镜台时,还有李书常一个人坐在乌桕树下等他。
他像真的把他当成同病相怜的伙伴,甚至至今仍然奉他为李氏年轻一辈的族首,一直依赖他,也试图保护他。今见李若林回来忙站起身迎上来。
“殿下没有责罚你吧。”
“没有。”
李若林说着,将荆条扔在了脚边,李书常吓得往边上跳了一步,又道:“这什么啊……”
李若林踢了那根荆条一脚,立在树下冷静得李书常害怕。
“她用来震慑我的。”
“那二公子你还敢踢?”
李若林在那一大片枯枝影里坐了下来,双手搭膝,眼看着荆条一点一点滚下了斜坡。
“不打在我身上,它就是一根棍子,我怕它做什么?”
他说完,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站起身,连追几步,去把那根荆条捡了回来。
“二公子……”
李书常蹲在李若林面前,拉住他的衣袖道:“驸马和良娣都说,我们这么多人里面,就属你生得最好看,最能得殿下的心,你能不能对殿下温顺一些,别总是冒犯殿。我听说西山雪猎之后,我们李氏就要被问罪,我父母和我哥哥……二公子,我上回去给殿下和良娣侍宴,殿下一眼都没有看过我……我没有那个福气,二公子啊,我们李氏只能指望你了,你好好求求殿下行吗?”
李若林看着被李书常来回摇晃的手臂,忽道:“别傻了。”
说着想撇开李书常的手,但一时又于心不忍,终是拉他一道坐下。
头顶零星的枯叶在刺骨的晚风中苟延残喘,李若林对着李书常倾心吐胆:“李书常,我不管你信不信,温顺不是男子的德行,她不会喜欢。你我跪在她床边求她一夜,她也不会把你我拉上她的床榻。你我能得到的就只是一双不值钱的膝盖而已。”
李书常道:“可是良娣和驸马都说,殿下她就喜欢温顺的男子。”
“我跟你说了他们都在放屁,你信我的好不好!”李若林语速极快,甚至有些急切。
“可是……”
李书常不知所措,他不是很明白,李若林为什么这么肯定。
但从李若林莫名“自信”的眼神里,他又看到了希望。
李若林认真地看向李书常,压下声音恳切地说道:“我真的对她温顺过,我卑微地侍奉她她不要我,我忍着痛苦和眼泪陪伴她她骂我。可我杀她她反而救我,我写她的名字冒犯她……”
他说着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根荆条又捡回来了,慌地又脱手扔掉。
与此同时不自觉地加快了语速,“她把荆条都请出来却也没有真正打到我身上来。李书常你信我,对于她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女子而言,她就是喜欢玩弄砧板上的鱼,你我得拼命得挣扎,拼命往她身上蹦,她才有可能往我们身上撒那么一点水,让我们多活几日。”
李书常听得似懂非懂,李若林却从自己的这一番话中整理出了往下的走的思路。
一次刺杀王卓仪,是痛极而为,非出自本意。
一次手书王卓仪的名讳,是倾囊而赌。
他试出来了。
比起上一世,把王卓仪的话奉为圭臬,屈辱卑微地对待她,不如把脖子主动送她手中,让她掐着,而后仰起头,踮起脚,窒着那么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跟着她朝前走。
她舍不得掐死他。
对,这一世,她心里好像真的藏着某种“不忍。”
但她应该会很喜欢,看他窒息而不死的样子。
这么说来,王卓仪仍就是个变态。
“我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李书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满园黄昏从枯枝间游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若林拉起李书常,“走,回去吃东西。”
李书常道:“你不饿你的腰了吗?”
李若林猛然站住,“对,不能吃太多荤腥。”
李书常忽然有些想笑,“二公子,你的话我虽然听不太懂,但你对自己,真的还挺狠的。”
李若林低头一狠心,死死地勒紧了腰上的绦带,心想不狠怎么能真正把路走宽,见到大的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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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见大世面”,那对整个建元朝而言,还真没有比西山雪猎更大的世面。
如果说,王卓仪的春夜宴临水照月,曲舞之格纤细嶙峋,是建元风流情致之极,那么每年元宵前后的西山雪猎,就是洛阳皇族与五姓氏族穷奢极欲的一场豪宴。
百人之会,三日连席,食必至四方珍异,诸如王卓仪、王宪等天家子女,单算饮食供给,一人一日,则尽耗三万余钱
余者如富族宋氏,每年皆是合族尽出,随扈侍君。
每人携婢从十余者,车马衣食算来,一人一日,也是万钱不足。
然而猪牛马羊,野兔山狍无尽供给,连日宰杀,牲血流淌,染得初破冰封的山涧如纤长血流,满座贵人仍嫌饮食无聊,无处下筷。
建元四十四年,又是一个灾年。
但这一年,建元帝迎来了自己的甲子年,那就不管韩州大旱如何,也不管韩城疫病吞了多少人命,建元四十四年都是一个为天家歌功颂德的大年。
这一年的雪猎,建元帝驻跸王卓仪的明月园,随扈者人数超往年之极,黄门寺为此遣使先入明月园调度物用,然而头一日,建元帝却临时决定要在西山猎场外的浅云滩上摆宴夜饮。
黄门寺措手不及,已在西山长秋寺安顿下来的王宪等人也因此一时忙乱,王卓仪倒是知道有这一茬,于是正月十八这一日的辰时,就已经打点齐备,甚至还在装了三车银炭,解了黄门寺远水难救近火的急。
银炭装车到底还是耽搁了一阵,王卓仪便和谢洇在明月楼上简谈了几句西陇军费的事。
王卓仪今日绑了袖,发髻也梳理得干净,想厚车重马,行于山道难免要停滞耽搁,因此克制了饮食,含朱端来的汤水,她也只小饮了一两口。
“我不管你度支曹的岁计如何,我要保我表兄的军中支用。”
王卓仪说完放下汤水望着远山的雾岚,“我的话已经很明白,你再和我纠缠……“
谢洇径直跪下道:“责罚臣臣无所谓,可殿下之前与臣有默契,若萧惟春能主持西陇番库的点算和解运,殿下只会令他隐扣三层以充军资,为何今日提作五层?”
王卓仪道:“因为不够。”
谢洇有些情急:“这几年抵御漠北,天下的银、铜、铁都快要打光了,如今连国库都钱荒……”
“所以还是不够啊。”
王卓仪看向谢洇,“飞雪关一旦破了,中原就是利剑穿心,到时候我们都成了漠北胡王的奴隶,钱荒?谁在乎呢?”
谢洇道:“那韩城一带就不顾了吗?让它这样旱下去?”
王卓仪很想告诉谢洇,她顾过,她和李若林一起,掏心掏肺地顾过一次。
那时李若林在王宪和顾微言的举荐下,出任韩州诸曹从事,建元四十四年的夏天,李若林向朝廷上呈生死书——韩城乱,则臣命填,他日尸悬城墙,不成白骨不埋土。
那年处暑,王卓仪去韩城看李若林,亲眼看见李若林乱发残衣,行于旱土之间,在破败的粥棚里,和无数饥民一起,咽下浑浊的泥粥。
那一日骨瘦如材的妇人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她,说用孩子换一碗粥,她很害怕,但眼见那孩子要跌落,还是伸手抱了过来。
那孩子是死的。
活不下去的人早就流干了眼泪。
所以讽刺又合理的是,面对那孩子已然开始腐烂的尸体,在场只有寿灵公主王卓仪哭了。
那日夜里,王卓仪怎么也睡不着。
从来温顺恭敬的李若林也不像从前那样伏在她膝边,而是远远地跪坐在她的门外。
他说他身上全是韩城的泥血,会沾染王卓仪的玉体,他不配躺在王卓仪身边。
他说:“殿下,小人好恨自身非牲祭,死可问雨神,尸可救万人。”
至此王卓仪再也看不下去了,也听不下去了,于是亲自动手,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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