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楼边清风徐来。
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王卓仪目睹李若林写下了他今生的第一个字。
和西山雪猎时,顾微言让他提笔时的场景几乎一样,素面案上谢洇为他铺开左伯纸,他跪坐悬袖,纤细的脖颈如弯柳般低垂下来,白袖萦风,忽起忽沉。四周残雪晶莹,无边风流,尽力托起的人,是王卓仪六十多年的审美情致之顶。
王卓仪赏着那一弯细脖,而后再见他抬起头,临风隔水,朝王卓仪看来。
只不过那眼神不见当年场中的羞怯,他恐惧、试探、但也带着蓬勃的求生欲望,令王卓仪瞩目。
王卓仪的命啊
李若林的运啊。
老天坐庄,她王、李二人下注,“命”和“运”共奉桌上,赌得是“你死我活”
李若林已经买定离手了,穿着最后一层裹身的衣裳,看着对面金银堆山的王卓仪。
他赌红了眼大有不死不休的姿态。
王卓仪忽然站起身。
她不想再下注了,但还是想要去看一看,李若林放上赌桌是一个什么样的筹码……
**
水亭上,李书常倒吸了一口冷气,忙不迭地要去夺李若林的笔和纸。
“你别写了!”
李若林挡开李书常的手,低呵道:“别碰我的字。”
与此同时,他抬起头迅速地朝明月楼上看了一眼,一股剧烈的恐惧流窜他的全身。
楼上已经没有人了。
但既然已经买定离手,他也不准备再后悔了。
十年折磨的经验在此刻告诉李若林,不能信王卓仪对他说了什么,而要去想,去试,直到弄明白,王卓仪到底想对他做什么。
李书常见李若林死死地捏着笔,护着袖下的左伯纸,不禁情急,抬头朝谢洇看去,“驸马,他……”
谢洇起身问道:“他写的什么?”
除了李书常,其余几个识字的少年也认出了李若林所写,但却没有一个敢宣之于口。
谢洇放卷起身,径直走向李若林的书案,一把起李若林的手腕,将他往旁侧一带。
他身量本就比李若林高,又使得全力,李若林顿时不抵,顿挫着跌坐于案后。
失去阔袖遮蔽的墨字跃然众人眼前,众人看后,又忙地低头回避。
谢洇拿起那一幅字,随即看向李若林,“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李若林坐在地上,闷声道:“你别管我。”
谢洇忍下情绪道:“我不管你是谁,公主府管束内宠的规矩从来没在我这里乱过。”
李若林向谢洇身后看了一眼,忽得声音上挑,“不是你说的吗?我在建元朝有最好的天赋。”
谢洇的手指掐住了纸张的边缘,他看着李若林,眼见他被人皮盖着的疯癫,此刻又悄然撩起了一丝边。
“不知轻重。”他给此人下了一道判词,随即冷下了声音,“来人。”
“你把我送到这里你又不许我用我的天赋。”
李若林撑着地面豁然站起身,话虽是对着谢洇说的,目光却死死锁在谢洇身后。
“驸马你嫉妒小人吗?”
李书常已经被李若林给吓傻了,连劝说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快别说了……快别说了。”
谢洇本就不习惯和人争辩,何况李若林近来时疯时静,连好好和他说话都很难,更不提教训。
“把他带下去。”谢洇冷下了声音。
然而左右仆从尚不及上前,却忽听李若林唤了一句:“殿下!”
众人皆是一惊。
谢洇还不及回头,李若林已经踉跄几步越过了他,朝阶下一整个扑跪而去。
他牵颈仰头,放低了声音,与将才对谢洇的语调截然不同。
“殿下,你救我……”
阴阳之事,无所谓高低,也无所谓对错,最易无师自通。
除了王卓仪谁也看不准,李若林这一举动是在作死还是在求生。
众人惊讶于他的大胆和无谓,却不知道他早已拿性命和整个漫长的人生确定过一回,温顺、得体走不出生路。
是时,李书常等人也看清了王卓仪,忙随李若林一起跪下,向王卓仪行礼。
亭上独谢洇一人站立。
王卓仪没有回应李若林,反而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那步伐带起的风含着一股淡淡的瑞脑香,刺得李若林几乎漏呼了一口气。
“怎么了谢洇?”
王卓仪径直走向谢洇,“他对你不敬吗?”
谢洇摇头,“回殿下,并不是。
“你好像不是很舒服。”
谢洇拱手:“臣不值一提。”
李若林不知道王卓仪是不是故意,反正上辈子她也是这样,永远只维护谢洇,把他踩得一文不值。
“殿下……”
他忍不住又唤了王卓仪一声。
却收到了一句冰冷的“你住口。”
说完终于赏了他一眼,,“今日驸马如果不为你求情,李若林,你一定会脱一层皮。”
这句话是一片前世的阴影,可眼前又好像缺一个真实的印证,但王卓仪又添了一句:“来人,把荆条拿来,给他,让他在下面举着。”就这样引出了李若林的战栗。
李若林恐惧,反而让王卓仪平静。
她走到之前谢洇的坐处坐下,谢洇见无人服侍王卓仪,便亲自挽袖,替王卓仪斟茶。
王卓仪并没有接茶反而望向了被暂时搁置在一旁的那张左伯纸。
谢洇忙放下茶盏要去取纸,王卓仪却先一手拿了起来。
“殿下……”
“你不用替他遮掩。”
王卓仪将纸张撑开,一面道:“我从来没有因为一个内宠连坐过你……”
话还未说完,纸已全展,王卓仪的话截在了口中。
谢洇看向亭中惶恐又无助的李书常等人,轻声道:“你们都先回铜镜台去吧,记着今日的课业,我得闲时亲查。”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般的退下了,只有李书常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李若林。
其实与李书常目光相对时,李若林也不太确定,他今日到底会不会重蹈覆辙。
惶恐之间,他听到王卓仪轻咳了一声,那张脆弱的左伯纸在她手中发出细碎的响声,映照出了李若林同样纤瘦的身影。
王卓仪原本在想,她应该会再次看到那篇她已经看过两次的《西山赋》。
因此从明月楼上下来,直至水亭,这一路上王卓仪说服了自己,这一次不再对他施以酷刑。她甚至连说辞都想好了,见面就告诉李若林:
如果要练字,就去抄鸠摩罗什大师所译《大品般若经》,从此修身养性,平静,善良地活一次。这篇写得很好,但下回别写了。
她就这么骗李若林,管他李若林听不听得进去呢。
然而,当她展开那张名贵的左伯纸,准备尽量冷静地兑现她对李若林和她自己的承诺,那张左伯纸上却只歪斜地写着《西山赋》的开头四字。
建元冬初……
全文李体至此终了,之后满篇全是她一个人的名字。
王卓仪
王卓仪
王卓仪
王卓仪
王卓仪
……
不是李氏那闻名天下的李体,而是王卓仪的“行书,洋洋洒洒,越写越传神。
王卓仪失笑,一把将那张左伯纸拍到了案上。
谢洇没有说话,应声走到了阶下,跪在了李若林身旁。
“臣教管有失,令内奴损殿下名讳,臣自请一道治罪。”
李若林举着荆条侧头看向身旁的与他同跪的谢洇,忽然心生一阵莫名的怨毒,名分害人不浅,他死都没有办法单独在王卓仪面前哭一场,谢洇这个人,始终名正言顺阴魂不散,如今连他向王卓仪请罪,都要和他跪一起。
他想着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写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却换来谢洇严肃的一声:“你闭嘴跪好。”
王卓仪抬起一只手,摁住额心。
也许是人不会在同一个阴沟里翻第二次船,也许是她曾经真的把李若林打得太狠了,总之他不肯再写《西山赋》。
可是这无数个“王卓仪”把原本想好的应对说辞全部打翻,李若林此刻心里害怕是肯定的,王卓仪又何尝不无措。”
“为什么要写我的名讳?”
“……”
李若林没有回答,王卓仪挑眉,又问:“你怎么敢的?”
李若林举着荆条的手一抖,心却静下来三分。
王卓仪没有发疯,没有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把他拖下去打,果然人生还是要敢赌,搏一搏死路就见生门了。
“小人该死,殿下打死我吧……”他说完,把荆条举过了头顶。
“不是求我救你吗?怎么又想死了。 ”
“我只想死给殿下看,我……”李若林发觉自己的话有歧义,情急之下,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王卓仪忙道:“不准对着我哭,哭了我就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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