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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入冬

小说:

山河无恙 岁月重光

作者:

寻梦书生

分类:

现代言情

进入十月之后,北方的天一天比一天短。

奉天城下午四点半就暗下来了,风从北边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片子刮过去,干冷干冷的。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手揣在袖筒里,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半。

路边的摊子收得早,卖烤地瓜的老头把炉子里的炭火拨了拨,用铁皮盖压住,然后蹲在墙根底下等最后几个客人。

地瓜的甜味混着煤烟味在空气里散开,被风一吹就淡了。

炉子旁边搁着一把旧蒲扇,扇面上破了个洞,风从洞里漏过去,扇起来没什么用,他还是拿着扇,一下一下的,扇出来的风带着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暖一阵,又被冷风盖过去。

大帅府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白的天空,被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

树底下积着一层干了的落叶,被风扫到墙角,堆成一小堆,叶子边缘卷起来,颜色从深褐褪成了灰黄。

墙根底下的杂草也枯了,只剩下几根细茎还立着,在风里微微晃动。

有几片叶子卡在砖缝里,扫不出来,就那么嵌着,颜色比地上的深一些。

张少卿从讲武堂回来的路上经过兵工厂门口,看见运煤的卡车排了长长一溜,正从大门往里开。

煤块从车斗里滚下来,落在地上砸出一片细细的黑色粉尘,被风卷着往路边的排水沟里跑。

沟底的积水已经被煤灰染黑了,表面浮着一层煤渣,像一层薄冰。

车斗里的煤堆得高出栏板,用麻绳拦着,绳子被煤块勒得绷紧,走起来一颠一颠的。

有个工人站在大门里面,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耙子,把卸下来的煤往墙根底下推,推成一堆,煤堆的尖顶被风削平了一点。

他在车上多看了两眼,然后让司机继续往大帅府开。

车经过兵工厂北门的时候,他看见厂区里冒出一股白烟,是锅炉房在试烧,烟柱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直直地升上去,到了高处才被风吹散。

入冬前还有一堆事要收尾。杨景澄前天送来的进度报告上列了十二条待办事项。

他已经划掉了七条,剩下五条都跟供暖和越冬物资有关。

那张报告纸的边角被他翻得起了毛,有几条后面还加了铅笔小字,写着“已催”“已确认”之类的备注。

他在书房坐下来,把剩下的五条重新看了一遍,拿起电话摇通了军需处的号码。

电话是手摇的,他摇了两圈,拿起听筒,听筒里传来接线员的声音,他报了个号码,等了十几秒才接通。

听筒里传来的是军需处长的声音,带着一点咳嗽,像是刚着了凉。

“我是张少卿。哈尔滨那边的冬装发了没有?”

“发了,大公子。十月初就发了,沿江十七个哨所全部配齐了,每人一套棉衣一双棉鞋两双袜子,外加一个暖手炉。”

“鸭绿江那边呢?”

“也发了。郭军长那边多加了一批,防冻膏和冻疮药配了三倍。另外还送了一批护目镜过去,江面上风大,雪光刺眼,哨兵巡逻的时候用得着。”

“行。”

他挂了电话,在第五条后面打了一个勾。

电话听筒放回去的时候磕在铁叉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拿起桌上那封刚收到的电报——北平来的,张辅廷的笔迹,汇报北平城防冬季防冻措施已经到位,重工基地的设备在入冬前全部进厂完毕,工人都发了冬装。

电报末尾附了一句:南苑机场跑道已全部铺完,八月底就完工了,入冬前又压了一遍,平整度没有问题。

他把电报复了一遍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椅子是木头的,靠背垫着一块旧棉垫,棉垫的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

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桌角的纸页掀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他伸手把纸页压住,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重新关严了。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伸手抹了一下,露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枝。

树枝上停着一只麻雀,缩着脖子,羽毛蓬松,像个毛球。

他看了一眼,麻雀扑棱一下飞走了。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拿起铅笔把最后一条也划掉了。五条,全清了。

他把那张报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又顺手把抽屉里几份旧文件捋了捋,捋齐了,码在一边。

北平的冬天比奉天来得迟一些,但也只是迟一些。

十月中北平也降温了,风开始变得有分量,压着树枝往下垂。

街上的行人换上了夹袄,拉车的把车篷支起来,车篷上的布帘子放下来,只留一个巴掌大的小窗。

胡同口卖热茶的摊子生意比平时好了不少,一壶茶没一会儿就见了底。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围着蓝布围裙,手上戴着一双露指头的线手套,倒茶的时候热气往上冒,把她额前的碎发熏得潮乎乎的。

南苑机场的飞行员们换上了冬装飞行服,皮夹克里面套着羊毛衫,在高空飞的时候还得多戴一层护耳。

机库门口挂上了厚棉帘子,帘子外面结了一层白霜,用手一碰就化了。

地勤们在机库里烧了一个铁炉子,烟囱从窗户上方的孔里伸出去,炉子周围围了一圈人,手伸在炉面上烤火。

有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冷馒头,搁在炉子边上烤着,过了一会儿翻个面,馒头皮烤得发黄,裂开一道口子,冒出一股热气。

林恒已经在十月初返回了奉天,接替他驻北平的是四大队的副队长,一个姓周的年轻人,从奉天飞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北平的第一场霜。

他落地的时候跑道上还结着一层薄霜,轮胎碾过去的时候霜面上裂出细密的纹路,像踩在薄冰上。

他从座舱里爬出来的时候呵了一口白气,搓了搓手,站在跑道边上看了一圈北平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张辅廷在入冬之前最后检查了一遍城防工事的越冬准备。

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从东门到北门,又从北门到西门。

城墙上的砖缝里塞着干草,防止雨水渗进去冻裂。炮位基座上的灰浆已经干透了,上面覆盖了一层防冻的草垫子,压着砖块防止被风吹走。

护城河的水面没有封冻,流速比夏天慢了一些,但还在流,水色发暗,河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有一处河沿的护坡塌了一小块,他让跟在后头的工兵记下来,开春之后补。

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到东门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城门两侧新修的暗堡——砖混结构,射击孔朝外,孔径正好容一挺重机枪的枪口伸出去。

暗堡的顶盖是水泥浇的,表面抹得很平,边角上还留着模板压出来的线条。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射击孔内侧的边缘,是平的,没有毛刺,油漆已经刷过两遍了。

他站起来继续走,风把他军装的领子掀起来又放下去。

走到城墙拐角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在炮位基座旁边干活的老工头,对方也已经换了冬衣,棉袄外面套着一件旧军大衣,正蹲在那里往基座边缘抹一层防冻沥青。

沥青已经有些发硬了,他用火烤软了再抹,抹一层压一层,边上多出来的用铲子刮掉。刮下来的碎屑落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黑乎乎的一片。

“天冷了,手脚慢一些。”张辅廷说。

老工头抬头看见是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沥青:“慢是慢一些,但不会出错。这几座炮位是入冬前最后一批活,干完就歇了。”

“歇了之后呢?”

“歇了之后在家猫着。家里有存粮,有煤,冬天不用愁。”

“够不够?”

“够了。上个月发的煤还有大半车,柴火也备了一垛。冬天不出门,就在屋里待着,烤烤火,修修家伙什。”

张辅廷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了。走出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工头已经蹲下去了,又在拿火烤沥青,火光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十月底的时候,哈尔滨已经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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