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国梁到北平的第二天一早就见了张定北。
他进门之后站在书房中央说的第一句话是:“信我收到了。但我得亲眼看看,看完了才能给你准话。”
张定北从书桌后面站起来,隔着桌子看了他片刻,目光没有回避,声音不重:“你看哪里?”
冯国梁说:“先从北平看起,你信里写的东西,我站在城墙上看一眼比什么都管用。”
张定北点了头,拿起桌上的电话说了句:“让张辅廷过来。”
张辅廷来得很快,军装穿得整齐,进门后没有多问,张定北只说了一句:“你陪冯将军去看看北平城防。”张辅廷应了一声是,侧身让开门口,等冯国梁先走。
两人出了行辕。张辅廷问要不要备车,冯国梁说不用,走着看。
两个人沿着门前的街道往东走,街面上人不多,路两侧的铺面刚开门,伙计把门板一扇一扇卸下来,靠墙码好,街上飘着煤炉点燃后散出的烟气,淡淡的,在晨光里呈灰蓝色。
有个卖豆浆的摊子刚支起来,锅里的热气往上冒,摊主拿着一把长柄勺在锅里搅,搅完了舀了一勺倒进碗里,搁在案板上等客人。
冯国梁走过摊子的时候看了一眼那碗豆浆,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冯国梁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他们先上了北城墙。城墙的台阶是新修的,宽度和高度都按标准尺寸,表面做了防滑槽。防滑槽是一条一条的,横着刻在台阶面上,每条间隔约一掌宽,槽里积着薄薄一层尘土。
冯国梁走完台阶之后没有直接去看城墙内侧,转身站在台阶顶部往城下看了一眼——从这里能看见城门两侧的控制区,地面没有杂物,视野开阔,一直延伸到远处一条隐约可见的浅沟边缘。
他沿着城墙往西走了约四十步,然后停下来蹲下身,手掌平贴在城墙外侧的墙面上。
外墙是用青砖新砌的,砖缝里嵌着深灰色的水泥砂浆,勾得平整,手指摸过去感觉不到明显的凹凸。
他的手掌在墙面上贴了一会儿才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点砂浆的灰。
他起身又走了一段,停在一个城墙转角处,用手背敲了三下——声音是闷的。他收回手,朝张辅廷侧了一下头:“里面加了什么?”
张辅廷走上来,没有犹豫:“双层砖墙,中间填了三合土和碎石,夯了六遍。厚度比原来多了近一倍,十二磅的炮弹正面打不穿。”
“地面以下的深度?”
“地下砌了四层砖基,探底两米四。”
冯国梁没有接话,但他心里已经知道了。他松开手,城墙外侧的墙面被阳光晒得微温,手指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个淡淡的掌痕——边缘清晰,指腹的纹路压进了水泥砂浆表面的细孔里,在光线下浅浅地凹着。
他继续往前走,下一段城墙走到底的时候他没有顺着台阶下去,站在一处从城墙内侧凹进去的转角前停下来。
这个转角的外观是一个约一米五宽的凸起,外壁与城墙齐平,从外面看只是城墙轮廓的细微变化,但走到内侧才能看清它的构造——是一间半地下的暗堡,射击孔朝外开,三个方向分别覆盖城门、城外大路和城墙根下的一段坡面。
暗堡的外壁和城墙的砖色一致,不走到近处看不出来。
入口很窄,仅容一人侧身进入。
冯国梁弯腰侧身走进去。暗堡内部不大,约三米见方,中间有一根砖柱顶着顶板。
光线从射击孔里斜着照进来,在砖地上投下三道窄长的亮斑,正好把内部的地面分成了三块。
顶板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是混凝土返潮留下的,摸上去有点凉。
他在暗堡里没有立刻动,先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左侧的射击孔前蹲下。
他把脸贴近射击孔边缘,调整了三次位置才停下来——第一次看的是城门的射界,第二次是城外大路的纵深,第三次是城墙根下的坡面。
三次他的目光都在不同的标尺点上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像是在心里给每一处落点画了一个刻度。
看完之后他站起身,又走到右侧的射击孔前。这一次他没有蹲,站着弯腰向外看,换了三个角度观察城外道路的走向和两侧地形的起伏,观察完之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一小块灰粘在掌纹里,没拍掉,他用指甲抠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头顶的顶板,确认顶板的厚度和支撑结构。
暗堡内的砖面全部抹过水泥砂浆,表面没有毛刺,手指摸过去是平的。角落里有几道细浅的划痕,像是工具拖动时留下的,边角已经磨钝了。
他没有说什么,弯腰侧身退了出去,重新站到城墙甬道上,拍了拍肩上的灰。
出了暗堡之后他继续往西走了一段,在一段视野开阔的城墙上停下来。
从这里能看见南苑机场的塔台顶端的灯,在上午的光线里依然亮着,像一粒嵌在天边的白点,不晃动。
他看了片刻,问了一句关于机场跑道起点和炮位距离的话,张辅廷站在旁边回答:“直线距离八里,之间没有遮挡。机场方向的起降航线从炮位射界上方经过。”
冯国梁侧过头看着张辅廷,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似乎在思考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沿着城墙走了下去。
他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又问了一句:“跑道南端有没有备用降落点?”
“有。南苑机场东南方向有一片平地,已经平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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