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睡着了。
梦里,一位白衣女子在城楼曼舞,她衣袂翻卷如月光本身有了形状。看不清脸,只隐约看到她眼角有一道月牙印。
画面一晃。
一只粗糙的大手,捂在襁褓里。
婴儿的哭声渐渐微弱,最后没了。
绝望的窒息感中,林昭挣扎着睁开眼。
屋顶是青灰色的瓦,横梁是烟熏的深褐色。光从糊着桑皮纸的木窗透进来,暖黄色的,落在粗麻布的被面上。空气里有草药味,不重,混着木头的气息。
她喘了口气,看着屋顶。
这地方,不是她该在的地方。
记得自己在网上找工作,投完几封简历后,站起来想出去吃碗面。
然后做了场梦,醒来就是这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左手食指第一节有一道月牙形的浅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淡一些。
这手,不是她的手。
她自己的手常年握笔,食指第一关节有一道茧,指甲缝里总有一点洗不干净的墨印。
不是还在梦中,那就是穿越。
当她正在分析自己所处的情况时,意识深处的心湖亮了。
她意识不自觉的被拉入了心湖。她发现自己正走在一片极浅的水面上。
往前看,湖水底下有微弱的亮光照进来,并在黑暗的心湖中,形成了一轮圆月。
往后看,则是外界。通过靠床的窗户,她看到枣树的叶子飘落,很慢,和静止在空中一样。
她往亮光的地方走,发现水面下有个人影,像是个少女。
她蹲着,抱着膝盖,仰头看她。
“你醒了?”声音软,怯。
林昭没有回答。
她试着把自己的意识往那个方向压低一些,靠近那片水。
心湖的镜面在一阵涟漪之后,映出一张精致的脸。
瓷白的皮肤像刚剥开的菱角,透着薄薄的一层暖意。颊边还挂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弧度,软软的。眼睛圆,黑眼珠占了大半,看人的时候像两汪清浅的泉。鼻尖翘翘的,嘴唇薄而润,左眼角下一颗泪痣安安静静地缀在那里。头上顶着两颗大丸子头,额前的流海整整齐齐。
整张脸干净、暖和、精致,不带一点锋利。
人影被水光映着的时候,目光微微低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隔了一息才抬起来。
“你是谁?”林昭问。
“阿昭。”
“……阿昭是谁?”
那边停了一下,像是在想,然后更轻地答:“阿昭就是你呀。”
林昭闭上眼,又睁开。水面还在,影子还在。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接受这个离谱的现实。
“你在我脑子里?”
“不是脑里,是心湖里。阿昭,一直在。”
“那我是谁?”
“你是姐姐。”
“为什么我是姐姐?”
“因为姐姐说话的样子,像大人。”
小人影摩挲着双手,头低了下去。她的右手拇指正搭在左手食指第一节那道月牙形浅痕上,来回蹭着。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人影能看见她,而且看到的是她本来的样子。那个正被优化的社畜。
而人影的模样,应该就是她所投身的这具躯体的样子。
看着空荡荡的心湖,林昭问道:
“你呆在这里多久了。”
“从四岁有记忆开始,有……十年了吧。”
人影数着指头。
林昭看着周围的漆黑,问:
“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阿昭这边,虽然之前,什么都没有。”
人影来回蹭着左手食指,继续说道。
“但姐姐来了,阿昭这边,开始有了湖水,有了太阳。所以,阿昭,现在更不怕了!”
不怕,这两个字,咬的很重。像是对她们两个共同的鼓励。
林昭微笑,心里的不安去了一些。
她往后看,眉心一沉,意识就从心湖中走了出去。
窗外的落叶速度,瞬间快了。
林昭在现实环顾了一圈。古色古香的环境。
“这里是你家?”
“嗯,阿昭和爹爹的家。”
“你爹叫什么?”
“夏侯渊。”声音中带着一种浅浅的亲近。
林昭重复了一遍:“夏侯渊?”
“嗯。”影子轻轻应了一声,“夏侯渊。曹伯伯的大将夏侯渊。”
林昭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下。
夏侯渊,曹操的族兄弟,那个战死在定军山的曹魏集团高管。
她意识到自己穿越到了三国时期,但不知具体哪个时候。
她对三国,也仅知道些耳熟能详的大事。
这个夏侯……昭,不在她的记忆中。
林昭靠着床头慢慢坐起来。
被子滑到腰际,寝衣的领口宽大,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身体是你的?”
“嗯。阿昭的。”
“这颗痣?”林昭循着位置,在左眼角摸到一个细微的凸起。
“也是阿昭的。”
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子冲进来。他四十岁上下,国字脸,胡茬横着长,颧骨上一道旧疤。他身穿墨绿战袍,端着碗走了进来。
步子太急,碗里的米汤晃出来,洒了一点在手背上,他没管。
“阿昭!”
他两步跨到床边,碗往桌上一放,蹲下来,两只手撑着床沿。
他的手,有点像刚才梦里的大手。
他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
“醒了?”声音哑得像压着东西。
林昭想张嘴,嗓子里有股锈味,只能先咳了咳。
男子立刻站起来端碗,并舀了一勺,递到林昭嘴边:“先喝点,慢点。”
林昭低头喝了两口。米汤,温的,甜的。
汤面晃着,映出精致的小脸和那颗痣。
人影从水底浮上来:“是阿昭的爹爹。”
“你是夏侯渊?”林昭的嗓子涩得像砂纸。
夏侯渊听到,先愣了一下,整个人定在那里。接着摇了摇头,一脸疑问的盯着林昭的眼睛看。
“你爹,怎么了?”林昭问向心湖。
“阿昭的爹,激动了。阿昭,之前是傻傻的,不怎么说话。”
过了大约两息,夏侯渊突然瞪大眼睛,激动地使劲点头:“爹是夏侯渊。是爹,是爹!”
“你爹,确定没问题?”
林昭扶着床边准备起来,手摸到枕头边沿,摸到一块木吊坠。她拿起来看。
吊坠正面刻着四个字:出入平安。翻过来,背面一个字:昭。
夏侯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轻了一点:“戴着吧,保平安。”
“这字真丑”。林昭对着心湖说。
影子浮上来:“爹爹刻了好多块。写坏就揉掉,后来刻到这一块,他说行了。”
林昭抬起来看着夏侯渊,那目光还是一直盯着她。林昭有点不自在。
“你爹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活化石。”
“什么是活化石?”
“就是特别古老的宝贝,怕一碰就碎了。”
小人影安静了一息,然后很轻的说:“阿昭……不老。爹爹对阿昭很好……所以,对姐姐也会很好。”
“你爹,平时也这样?”
“爹爹,但没有像今天这样盯着阿昭。”
“额……你爹,可能是女儿奴。”
“女儿……奴?”
门外有下人探头,朝夏侯渊比了个手势。
夏侯渊眉头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
“我让王婶煮了粥。”他停了一下,“你小时候爱喝的怡糖粥。”说完又转身走了。
林昭低头看着手里的吊坠。打仗的人,多半想着平安吧。只是送的一方,反了。
吊坠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夏侯渊的手,能握刀,能杀人,但刻字的时候是抖的。
按现在他的年龄,时间离定军山战役开始还比较远。
他不知道自己会死。林昭知道,但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她把意识潜回到心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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