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初，城中被青色雾气遮住大半，高墙耸立的长安西街更是清寂无声。
两个人影有点畏缩有点不知所措地一路张望挨到一角后门。
杨浑整整衣襟，犹豫着抬手，不知要不要敲门。刚凑上一步，木门心有灵犀般从内拉了开。
是一个长得和安贤有几分相似的小厮，个头更矮一些。
“你们跟我来吧。”
声音还透着未脱去的几分稚气。
杨浑“诶诶”就跟了上。
阿若提提肩上包袱，透过小门看着院墙内石壁假山掩映下露出的一角青翠春色，园中静谧无声，刚融的曲水流淌着，潺潺作响，夹着几声没听过的鸟鸣。
相府。
这便是大苍丞相的家。
单薄的眼皮半遮住眼瞳。在丞相府后门外静静立着，陷入沉思。
杨浑都走出了老远，听着身后没动静，回头一看，这女娃又开始神戳戳地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
“阿若，诶，杨若……走啦，快点跟上来！”
丞相府的大门一般人想尽办法都不一定进得来，他也是着急，也不管阿若有没有反应过来，扯住她衣袖就小跑着跟回小厮身后。
杨若乖乖跟着，带头的小厮偶尔用不高不低的音调给她们介绍府内布局，杨浑听得直点头，她却几乎是闷着头向前走，也不在意路过的豪奢繁复的亭台水榭，低着头，指腹磨蹭着怀中包裹里露出一角的木板。
木板是她看到客栈老板撇到门外，自己悄悄捡回来，询问老板后自己留下的。
原本的木料表面粗糙，是一无是处的边角料。
她花了不少时间，一点点磨得光滑一些，虽然还是比不上那些好的木料，但是也足以让她珍重爱护。
小心向内掖了掖，不让它掉出来。
一抬头，发现那小厮正在看她。
她呆在那，任人打量。
小厮冲她微一颔首，示意她过去。
杨若上前几步，两只眼迎上他的目光。
“……呆是呆了点，也罢……”小厮咕哝一声，开口问她，“你都会些什么？女红，还是饭食点心？”
“我力气大，会洒扫。”
小厮一噎。
“……也行。”
一般聪明点的都知道这个时候是要分活了，哪有人不上赶着捡那些轻快的活计，反挑些脏活累活受着。
安贤从哪找来的奇人？
杨若还是一副坦然的表情。
离家前曾有人嘱咐过，让她出门在外时注意着收收看人的神情。杨浑想起刚见到这堂妹时那几天，总是一不小心对上了她的直溜溜的目光，一眼望不到底的空洞，盯得他发毛，之后便小心躲着不要碰上她的眼神。
长大之后他也逐渐适应了，知道她生来就这样，这么看人也没有别的心思，反而呢，她比看着好相处的一些人要坦然直截得多。
杨浑曾反思过为什么小时候总能被那双眼睛吓到，后来发现他总是在偷偷摸摸干完坏事的时候遇到她，比如拆了邻居家椅子的木腿当打狗棒玩……
也就是他自己心虚嘛。阿若憨得很，怎么可能看出来他干了什么，只是双目放松时总是睁得大大的，眼里又无神，显得诡异而已。
可而今眼见她又似要露出那个表情，杨浑在一旁暗暗提气——千万别瞪人千万别瞪人千瓦别瞪人……
呼，还好。
没等她露出那个表情，小厮就转过身继续走了。
杨浑松了口气，转头就看到她用着那个表情盯着自己。
捂眼，快步走开。
-
丞相府全府上下养着几百人，分在各个院中的人数不等。
而院落最大、装潢最奢华、仆从最多的，就是小少爷的漆园。
与这座院落的名字相差甚远，院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张扬非常。浓有浓的妖艳，淡有淡的情调。
绿水傍明山，蔷萝倚危篱。
若有似无飘着馥郁的花香，像扑面而来张扬盛放的牡丹，夹着淡淡木兰清香，细嗅却只能辨出树脂的气味。
这个时节哪有鲜花开放。
廊亭里五步一挂香包，十步一炉熏香，誓要把路过的蝇虫都熏入味。
连家仆的房中也不放过。每月统一替换香包，每个房中的都登记在册。
杨若被这香气弄的晕乎乎的，解下床头的香包塞进柜子里，又开了窗通风。
但一时半会儿闷了许久的甜腻味道也消散不掉，她抱起木板，逃也似的奔出房门。
院中也是挥之不去的味道。鼻子快失灵了，方才找到一处未被香气侵占的空地。
周边灌木环绕，围住当中的一方石案。
杨若捏捏鼻子，脑仁脑仁还在隐隐作痛。
放下手中的器具，将木板轻轻放到石案上。
展开一张薄得透光的油纸，用石块压在四角平平铺开。纸上细细描出了一张眦目獠牙的半人半兽面。
今日是她兄妹二人入府第一天，管事准了她们明日再开始做工。
许是因为两人都是良民，并非奴籍，派给他们的任务相较而言都轻松得多。二哥被吩咐负责病人的药方配制，她则领了个照顾花草的活。
杨若看着绿芽还未长全的花圃，不理解这是要怎么照顾。
决定改日请教一下管事后，她便完全沉浸在了手中活计里。
借来的刻刀一点点凿进木缝，木屑慢慢堆起，蒙住光滑的面上。
轻轻一吹，碎屑凭空扬起。
“啊。”
小姑娘眯起眼。两手紧握不敢动弹。
“哈哈哈哈哈……”
少女笑着用笔杆敲了敲她的脑壳，假装关切地扒开她眼睛看了看，松开手又狠狠揉了揉她的脸蛋。
“个憨包儿，根本就没有木屑，又怎么能吹进你的小眼睛里啊！”
没有吗，可她怎么觉得眼睛里还是有点怪怪的。
她默默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睁开一只眼，再慢慢睁开另一只。
好像……
确实没感觉了。
她有些幽怨地看着眼前少女，少女坐在木椅上，而她屁股底下是个小板凳，只能用上目线仰视着。
脑壳上又是一击。
“说了多少次了，不要用那种日咕咕的眼神盯着别人看。”
少女危言教训。
小姑娘垂眼，再抬眼。
“这样呢？”
比刚才……是好一些，没有瞪人时幽怨的森森鬼气了。但是。
一双黑漆漆的瞳仁完全暴露出来，土黄的小脸上白得显眼的眼珠叼着空洞的眼眸。
像老祖公灵堂前那几个草扎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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