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妖的神祠供奉在祭阴河北,其间华丽,亭水依连青山,饶是陇仪黛,也为这里居民对它的爱戴惊愕不已。
明明归属妖类,却被他们当做入道神明对待。
偏偏在这世道如此。
陇仪黛走上山阶。
正如慕时有所说,神祠最近并不接见任何人,一打听,方知祭阴河每年有神祭日。届时,由当地把握权利的家族推选一人作为神子,为水妖献上庆谢之舞。
而今年的神子就是刚才那位鲁钝天真的女子,慕时有。
换言之,现在神祠有话语权的主人就是她。
陇仪黛想要进入,就必须过她这一关。
想到女子临走前戚然的神情,陇仪黛略微放松,她走到裴扶绥身旁,说:“我们现在就去找慕姑娘。”
魇妖无言,未几,黑色妖力化作额链模样的护身符,道:“那两只傻妖出了事,我需要回去一趟。”
陇仪黛感受到眉上冰凉,不由泠泠道:“他们是妖,能出什么事。”
接着,裴扶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毫不犹豫地拥她入怀。
少女脸一下子红了,就连耳根也染上淡淡的一层薄粉,炸毛道:“谁让你碰我了?”
她仰面撇嘴,还想说些什么,下一刻,少年身影如烟雾般散去。
陇仪黛不笑了。
她扭头往山阶更深处走去。
她心中羞恨:裴扶绥真是这个世上最蠢的人。
靠近神祠附近的就是各族族地,它们簇拥着那高昂清冷的神庙,弯转延伸成六芒星的形状。
最终,陇仪黛在最普通的一座塔寨前停住脚步,她抬头,眼前赫然是一个龙笔走蛇的“慕”字。
不知怎的,分明白日,陇仪黛忽感寂冷。好似眼前并非他人家世,乃山野孤墓一般。
她摇摇头,努力把心中乱七八糟的联想丢到一边儿去。
迎接陇仪黛的侍女戴着白色面纱,见她衣着不凡,周身气度远超他人,不由神色恭谨,领着她莲步轻移到会客正庭。
论起奢靡,祭阴河于京都而言不过穷乡僻壤,然塔寨虽小,在陇仪黛细细观察,内部构造却鲜少能与其相比。
大抵时近暮秋,愁雨绵绵,细碎水珠从四四方方的天地落到缸中,悠悠然浸透水地,如珍珠、如碎玉,隔着迷蒙雨幕,陇仪黛鼻尖嗅得残香几余。
慕时有戴着黑色面纱,面容庄重且冷漠。
女子无一钗饰,所着衣裳不过一蜜合曳地裙,周遭长辈的面容模模糊糊,仿若贫乏的色块堆叠在一起,他们似看非看地注视着女子点香、上香、叩拜,唇角翕动,略微满意之色。
待瞧见对侧等候的少女时,那些看不透的脸仿佛一下可憎起来。
即便主家并无龊骂赶客之意,其飘忽嬉弄的神情,到底让周遭奴仆心头惴惴。
陇仪黛蹙眉心想,祭阴河居然有如此重视家规戒律的地方。
有时候,规矩压得太紧、太重,再渴盼自由的人也会异化。
她看向从软垫上笔直站起的慕时有,存了几分顾虑。
一旦神祠有诈,她便用灵力偷跑进去。
慕时有缓步穿过回廊,面纱下的神色隐在暮雨微光里,看不明切。
那些族老的目光如影随形,粘在她背影上,直到她跨过正庭门槛,方有低低絮语自后传来,断断续续,如听虫鸣。
陇仪黛立于廊下等她。
雨珠顺着琉璃瓦坠下,在少女脚边碎成细密水花。她肩头薄衫洇湿一片,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来人面纱上那毫无波澜的眼睛。
陇仪黛:“慕姑娘。”
慕时有停步。
凑这么近端详女子容貌,少之又少。陇仪黛望见她苍白下颌,惊觉其瘦弱至极。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姑娘是为神祠而来的罢。”慕时有声音很轻,如同整座塔寨都困在这般温波里,“只是近日神祭,外人需等祭礼完成,方可祈福。”
陇仪黛瞧见她小大人的模样,觉着新奇。
在街边时,女子活泼得不像样,如今,倒成了世家大族的傀儡一具。
陇仪黛问:“祭礼唯你一人?”
既然祭阴河的人们如此重视,就慕时有一个人恐怕无力招架。
果不其然,女子温吞摇头。
她带着陇仪黛走进一方茶室,室外有侍卫二人,庭内茶奴跪坐,热腾腾的香气氤氲,柔软了彼此视线。
温杯、投茶、润茶,茶奴腕骨透粉,指节修长,一举一动不胜美矣。
陇仪黛抱着欣赏的心态认真看了好一会儿,慕时有方腼腆取下面纱,接过茶奴最后一步,分汤。
茶奴神色不变,手脚却很麻利,一眨眼就离开了内室,垂首端坐在外室,等候主家发遣。
慕时有利落饮下茶水,原本苍白干涸的唇色变得滋润。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陇仪黛,好奇问:“不知为何守护姑娘的那只妖物,没和您一起来?”
陇仪黛敛笑:“慕小姐是如何知晓的?”
见少女眼中略有警惕之色,慕时有不觉郑重:“是神灵的启示。”
陇仪黛:?
祭阴河绝无神明,既然慕时有能觉察出裴扶绥是只妖,也定然能发现自己的异样。
于是,少女放下白瓷茶杯,开门见山道:“我需要尽快进入神祠。”
“十五日,亦等不得?”女子反问。
“等不得。”陇仪黛超然笃定。
虽然樱双承诺了会保护好她识海中的记忆,但从离开皇宫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缓缓流失对过往的感知了。
当然了,迄今为止,陇仪黛遗忘的也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
因而发现不对时,她自己也很惊讶。
慕时有迟疑顿音,末了,她对着外室轻声细语道:“好阿奴,你先出去罢。”
茶奴闻言立于外室,口音生硬:“族老有令,即日起,小姐不可孤立于族人眼中。还望您……”
他话音未落,慕时音却平白生了土色。
族老这是要监视她的所有举动。
而陇仪黛从踏入慕家塔寨那一刻起,便做出了两手准备。
对于眼前情状,倒也算不得出乎意料。
她安慰地冲女子笑笑,很是明媚:“慕小姐可否借阿黛朱笔一用?”
慕时有脸色有种平静的难堪:“自然有。阿奴,拿来罢。”
她一声令下,不过几息,陇仪黛的手中便握住一只玉石做工的朱笔,笔尖沁香,用的亦是佳墨。
此时此刻,内室唯余两位姑娘端坐在一块儿。
陇仪黛左手往虚空一抓,几张剪裁整齐的玄黄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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