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逗弄了他几句,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小年年,你当真不记得我了?嗯?是谁跟在我后头叫了七八年的石头哥?”
刹那间,柳清晏像是惊雷灌顶,死死盯着他的脸,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厉戎叹了口气,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子,扶着柳清晏的肩,小心翼翼地让他坐起来。
他又伸手抬起柳清晏的脸,拇指轻轻擦过眼角未干的泪痕,左看右看,眼神是和之前截然相反的温和,像是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声音低而温柔:
“下人怎么弄的?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伤到?”
柳清晏颤抖着说不出话。
见状,厉戎扶着额角叹了口气:
“柳清晏……你可真是成角儿了,就不认识故人了?你真认不出我了?变化就这么大?”
柳清晏茫然地望着他,搜遍了脑海中的记忆——
神色沉稳,风吹日晒的肤色,刀削般的面容,左脸一道疤痕,眉眼英俊,鼻梁硬挺,身上带着隐约带着硝烟的味道。
他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人物?他怎么把面前这个人和那个清瘦俊秀的大师兄联系在一起?
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厉戎微微眯起眼睛,在他腮帮子上轻轻一捏。
“我真是你大师兄。师娘生你的时候走了,你三岁的时候就是我带着睡的。你屁股上有三个小红痣;第一次拉筋的时候搂着我哭了一宿,小时候可爱吃花生糖了,每次我不知道怎么哄你,就往你嘴里塞一角,马上就不哭了。”
仿佛有一道电流从柳清晏的脊椎划过,他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他的……大师兄?
那个白白净净笑起来阳光开朗的大师兄?
“大师兄——石头哥?!”
柳清晏的眼泪霎时落了下来,砸在厉戎手上,是热的。
是惊,是喜,也是跨越了时光重合在他身上的恐慌。
当年,大师兄是他们这帮孩子的顶天立地的大王。
可那日他出门采买,再也没有回来。
老班主连夜把所有人从被窝里拎出来,敲着祖师爷的香案,声音压得像淬了冰:
“都给我记住了,刻进骨头里——小石头是狼叼走的!他死了!没了!以后谁敢提他半个字,咱们这戏班子二十一口人,就全是乱葬岗野狗的宵夜!”
那夜,柳清晏咬着被子角哭到天亮,连一声抽噎都不敢出。
那是班子里最疼爱他的大师兄啊!
可大师兄消失了,他甚至连对方的生死都不知。
他甚至不能问其中因由——哪怕大师兄真的没了,他甚至都没办法为他烧一沓纸钱。
天子脚下,小小一个戏班子,那些个权贵,说碾死,也就碾死了。
所以,他们不光不能悲,还得笑,还得和平常一样笑,一点儿马脚都不能露出来。
他暗地里哭了很久,哭到如今心里还有一块地方在痛。
如今相见,怎么,怎么就认不得了?
他眼里含着泪,颤巍巍地抬起手,去摸厉戎的耳后。
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心形的伤疤。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伤疤。
摸到那个伤疤的一瞬间,柳清晏绷紧数日的心弦骤然崩断,恐惧与委屈汹涌而上,眼泪登时落了下来。
哭是可以的,但不能只哭。
他得把持住情绪。
因为在他面前的,不止是师兄,还是少帅。
他不能放诞,只能试探。
试探少帅的真心,还有几分。
他刻意调整了眼神,像个赌气的小孩儿,轻轻一拳锤在厉戎肩上,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厉戎在笑,没有不悦。
他暗暗松了口气,嘴上却不饶人:
“大师兄!你欺负人!你太欺负人了!你早知道是我!还这么折腾我!你知道我嗓子唱得多疼么?我唱得心肝脾肺都要翻出来了!”
“还有黄调儿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要一枪崩了我呢!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厉戎一把揽住他,给他顺气儿,好脾气地陪罪:
“是我对不住你,只是我多少得做戏给那些人看,就只能委屈你了。我们小年年唱得好,身段也好,人更是漂亮,和小时候不一样了。不过骨相没变,身段也没变,尤其是那个卧鱼的范儿,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柳清晏收着劲儿,故意仰起脸倔兮兮地看他:
“那师兄还让旁人欺负我?那药好苦,喝下去我浑身没劲儿……你还要这么捆着我?”
他把细细的手腕子一抬,上面红红的一道勒痕。
印子不深,但他就是要讨个可怜,撒撒娇,以便更近一步。
能不死,最好还是不要死——少帅是师兄实属意外之喜,如果能讨得了好,那他也就能安稳许多。
起码,师兄不是那种把伶人当玩物,往死里折腾的权贵。
“如果今天不是我,师兄是不是就顺势把人受用了?”
厉戎笑了。
他这个小师弟,打小儿身上就是有这股子聪明的骄矜劲儿。
只见柳清晏眼眶通红,小脸湿漉漉的,软绵绵靠在他怀里,让他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他又不是圣贤,素了这么多年,乍逢当年的小师弟,又见小师弟如今已成了佳人,温香软玉在怀,岂能不动心?
不过如今还不是时候,不说别的,就柳清晏现在的心情,估计和雨淋湿了的雀儿一样惊,他要是真动手,那成了什么人了?
难不成还要霸王硬上弓?他是哪种人吗?迟早要小师弟心甘情愿才好。
“是底下的人会错了意。我这兵马过处,当地的商会戏园子什么的,都会送人过来试探试探。酒色财气,就这色最便宜,还能埋个钉子。”
他轻轻给自己的小师弟揉了揉手腕上的红痕,帮他把衣服拢上,两人并肩倚着床头,轻声和他解释。
“我这是过江龙,对着坐地虎不好不给面子,他们示好,我得接着——下面人也知道我这个意思,但他们不知道咱们两个的渊源,这才开罪了你。”
柳清晏似乎被哄住了,没在闹腾,低下头,轻声说:
“我知道了,师兄。只是……师兄,你既然活着,怎么、怎么就没给我们捎个消息?一别经年,故人竟是不认得了。”
——他这是在试探,故人究竟变了多少。
他还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厉戎短促地笑了一声。
“当年的事……太复杂了,还不是和你说的时候。小年年还和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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