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后台,戏班子登时炸了锅。
柳清晏当即撂了脸色,把手头的胭脂盒往下狠狠一砸,碎了满地殷红。
他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眉心拧着,手一挥,把梳妆台上的东西都扫落在地,双手紧紧攥着案边,指节青白。
那把薄薄的小刀梗在他胸口的衣袋里,也像梗在他心里。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板正军装、面色冷硬的副官直接掀帘走了进来。
他眼神扫过混乱的后台,最终落在柳清晏身上:
“柳老板,少帅有请,请您移步帅府书房,单独唱一段。”
柳清晏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副官,声音愈发冰冷:“若我不去呢?”
副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那您不妨猜一猜?”
“柳老板……!”
阿穗是他身边伺候的小丫头,刚才已经吓得说不出话,这时却鼓起勇气挡在了柳清晏前面。
“不带你们这样的!怎么、怎么能这么欺负人!”
见副官面露冷意,在场的人发出一片惊恐的抽气声。
赵德璋的脸皱成了一团,使劲把阿穗小小的一个身子扯开,半跪在柳清晏面前,小声哀求道:
“小年,求你了!看在老班主的份上,看在班子里大伙儿的份儿上,你就从了吧!”
柳清晏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副官冷眼看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柳老板,时间不早了,少帅不喜欢等。”
看着周围惊恐的面孔,柳清晏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再睁眼时,他面上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我去。”
他紧紧攥着胸口。
胸襟的衣袋藏着一把手指长的小刀。
这刀小,杀人不容易,抹脖子还是很轻松的。
无非是血流五步罢了。
大概是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柳清晏压下心底的慌乱,再不见半分扭捏,神色甚至自然了起来。
在众人的沉寂中,他稳定地将诸般事务吩咐下去。
戏班的人总算都动了起来,也都安心了一些。
见他这样,赵德璋也松了口气,小声说着少帅的好话。
“往好了想,少帅起码年轻英俊,听说屋里只有一位夫人和一位姨太太,关系也简单,你也不至于太为难……”
听到这种话,柳清晏面无表情笑了一声。
这话对别人管用,对他可没什么意义。
他是个戏子,可他不想抢粉头的活儿,当真成了那种被唾弃的“玩意儿”!
不论良妾贱妾,起码有资格上族谱被承认,起码有一抬小轿一身嫁衣……
他现在这样,和被强有什么区别?就算被强了,也只不过是个开了封的玩意儿!
更不要提那些折磨人的手段……
对那些权贵而言,男人又不能生孩子,不用担心搞出孩子,身体还更强壮,更耐玩……
府邸后门被麻布盖着抬出去的尸体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父亲遮住他的眼睛,周围人轻声地议论——
“可怜啊,都没有人样了……”
他决计不要落到那样的境地里。
他不是奔着求生去的。
他是奔着求死去的。
阿穗眼里含着泪,细细给他卸了戏台上的粉妆油彩,打理妆面。
柳清晏仰靠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把着椅子的扶手。
只要一闭眼,六师兄的脸就从他脑海里浮上来——那个唱青衣的六师兄,温柔又可人的六师兄。
那年他还小,从门缝里看到六师兄被压在桌上,衣领被扯开,裤子落在脚踝,被人揪着头发仰起头,露出脆弱可怜的脖颈……
那么粗暴,那么可怕,那么可怜。
但这是常事。
戏子也配讲贞洁么?还不是大爷们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又有几个人能反抗?
都是乱世蜉蝣,求一条生路罢了。
但是他自己怕,怕到想起来就发抖。
只要想到那一幕落在自己身上,他死的心都有。
可如今,就算他怕,也由不得他了——他不怕死,但是他怕班子里的人死。
如果他死,能换来别人活,也不枉了。
他略挑了两件衣裳,定下一件月白提花竹枝大褂,衬得他像是一株清瘦的竹。
见他行动识相,那位副官似乎很满意。
柳清晏沉默地跟着副官,走出喧闹过后格外冷清的戏院后门。
守巷口的厉家军兵卒拄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斜睨着来往人影,像是暗夜里埋伏的狼。
风卷着点尘土和未散的硝烟味,刮得人脸颊发疼。
黑色的汽车一路畅通无阻,驶入了曾经的亲王府。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原先这里还住着王爷的时候,柳清晏也跟着班子来唱过堂会,那时他还只配站在边幕里,扯着大师兄的衣角,偷偷看廊下的雕花。
如今成角儿了再进来,雕花还是当年的模样。
只不过,曾经是跟着大师兄来卖艺,如今,却是孤身一人来卖身。
副官引着他穿过层层岗哨,走过寂静的回廊,最终在一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停下。
“报告少帅,人带到了。”
副官立正敬礼。
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
柳清晏深吸一口气,提起衣摆,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书房的门槛不高,高的是他心里的门槛。
他僵硬地站在书桌前,垂着头,不敢看对面的人。
厉戎已脱了外套,只着白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疤痕交错的小臂。
“辛苦柳老板再亮亮嗓子,先来个三折吧。”
厉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雪茄的烟雾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卖水·表花》、《汉宫秋》第三折,再加一段《玉堂春·三堂会审》。”
柳清晏身子一僵,知道面前这位是懂行的人物,也知道对方看出了他的回避,这是故意磋磨他呢。
他在台上已经唱了两场,还没休息,又要来最磨功夫的大段唱,考验的是气息、水磨功夫,不仅要好嗓子,还要好耐力。
他怕自己唱不完,更怕自己唱完嗓子就倒了。
但对方是少帅,手里有枪有炮,有钱有权。
柳清晏是知道自己的,他在梨园行当内虽说有些名头,却不过是笼中翠鸟罢了。
他拿什么去拒绝对方?
他只能庆幸,对方还有折腾自己的兴趣,不至于直接要了他的命。
柳清晏短促地出了一口气,后退半步,起了架势,提气开嗓——
“玉堂春跪至在都察院,举目往上观。两旁的刽子手,吓得我胆战心又寒。苏三此去好有一比,鱼儿落网有去无还……”
汗水很快浸透他的内衫,贴在单薄的胸膛后背,额发湿透,脸色由白转红,呼吸愈发急促。
厉戎却始终靠在书桌边,指尖雪茄烟雾袅袅,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面前人。
那目光,从玩味到专注,再到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凝望。
终于,在一个需要极高气息支撑的转音处,柳清晏只觉喉头一甜,气力彻底耗尽——声音劈裂,戛然而止。
他跪坐在地,汗水沿着下颌滴落,砸在地板,内里白衫湿透近乎透明,紧黏在身上,勾勒出他细瘦的身段。
柳清晏剧烈地喘息着,羞耻与绝望淹没了感官。
在少帅这样的人面前黄了调……他还能有再次张嘴唱戏的机会吗?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活着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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