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的话都说完了,霍岚靠在椅子上哀叹:“哎呦,有吃的吗?饿死我了。这一路就是清水配干粮,嘴里都要淡出鸟来。”
厉戎笑了一声,按铃叫人:“还能饿着你?”
说话间,两个海碗盛着面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面是白面掺了莜面做的扯面,浇头是浓油赤酱的土豆炖五花,旁边配着一盘清炒黄豆芽,旁边搁着两双筷子。
还有一碟子切成丝的老咸菜,用香油炒得发亮,撒了点白芝麻,闻起来一股咸香。
另外一个托盘放着一壶醋,一碟剥好了的蒜。
霍岚嘿嘿一笑,端起碗来,浇了一圈醋,把面拌匀,一口蒜一口面的吃起来:“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哎呦,这个醋还是老家的醋嘿!真对味儿!我就想这一口呢!”
厉戎不吭声,只一味地吃面。
咸香,荤香,蒜香,还有面香,融合在一起,吃在嘴里,美在心里。
他也累得够呛,能热乎乎吃这么一碗,身上别提有多熨帖。
别看霍岚是个女的,但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女兵,又劳苦奔波一趟,胃口别提有多大,三下五除二就把偌大一碗面吃完了,连汤底都用豆芽拌着吃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她长舒了一口气,松了个皮带扣,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咸菜丝,挑眉道:
“看看,还是我有先见之明吧?要不是我让你把知微接过来,咱俩现在只能吃街上卖的油条大饼,哪儿有这么好的面吃?”
厉戎也放松了不少,往后一靠:
“弟妹确实厉害,家里家外一把抓,我的军需账本她都会帮我算一遍,果真没她不行。”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续道:
“只是,她既然不打算再嫁人,总不能让她继续这么一个人下去,总归寂寞。我不好去找她,要么你去问问,她要不收个女婴在身边养着,就当是养女了,将来孩子大了,我也当干女儿待,想上学就上学,嫁人我也陪送一份嫁妆。”
听到这话,霍岚得意洋洋地扬眉一笑: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知微的笔可比刀还利,你听过‘寒山’先生没?那就是她的笔名!”
寒山?
厉戎“嘶”了一声,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拍。
“我可真没想到,寒山先生竟然离我这么近啊。她写的讨贼檄文可是让诸位文豪自愧弗如。啧,我早该想到的,能和老宋生死相随的姑娘,怎么会是普通人。”
霍岚笑嘻嘻的:“所以你不用担心她寂寞,人忙着写文呢,可顾不上这些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东西。她担忧的可不是一个孩子,她担忧的是天下陷入战乱的孩子。”
厉戎失笑,摇了摇头:“没想到,真是没想到。是我看轻了她。啧,我这里有个主意,不过我见她不方便,你帮我转达一下……”
霍岚侧耳过来,两人再次进入密语。
这渊京城内,各方有各方的谋算。
周家的宅子在宣武门外米市胡同,三进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自打前朝亡了,周老翰林就很少出这胡同——不是出不去,是不愿出去。
偶尔去趟琉璃厂买书,也必是坐车,绝不往北城那边多走一步。
周大少爷提着衣摆匆匆赶来的时候,周老翰林正提着鸟笼,教里头羽毛鲜艳的鹦鹉说话:
“祸从口出——来,叫,祸从口出——”
“爹!”
周大少爷急得跺脚。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功夫玩儿鹦哥儿!”
周老翰林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做什么这么着急?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我教你的东西,你都忘了?”
周大少爷“哎呦”一声:
“爹,西北的那位弄来一批崭新的德械!具体有哪些不知道,但车辙印子很深,而且有大家伙!”
他咬了咬牙,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份红底洒金的帖子:
“而且,这位还给咱们下了帖子,请咱们三日后,在梨园听戏,还是柳老板唱的!”
周老翰林“呵”了一声:
“车辙印子很深?啧,能让你知道,那还是什么秘密?这就是故意让咱们看的下马威,你就算急得火烧眉毛,也是没用的。”
他把鸟笼往廊上一挂,背着手慢慢踱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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