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戎回屋时,柳清晏正在仔细地磨戏本子,一边哼唱一边落泪,倒是吓了厉戎一跳。
“怎么了?哭成这个样子?”
柳清晏抬起一双朦胧的泪眼望过去:
“太惨了……沈先生写的本子……太惨了……我看一回,哭一回……”
厉戎啼笑皆非,坐到他身边帮他擦眼泪:
“我不说那些虚妄的来安慰你,文人自古爱以闺怨自比,韩玉娘……无非是千千万万个仁人志士的缩影罢了,他们没看到明天,我们也不一定会看到,但我们知道,明天一定会来的,对不对?”
两滴滚烫的泪落在厉戎的掌心。
“是,终究会来的。”
见柳清晏始终郁郁,厉戎叹了口气,说起了自己的事:
“你记得我杀了那个周买办吗?日本人来给我施压了,我把事情推给了我爹,毕竟我只是个少帅,他才是大帅,还是我亲爹呢。”
柳清晏轻轻撇了一下嘴:“好个少帅,闯了祸还回去找爹呢。”
厉戎一笑:“若是我不去烦他,他才要烦恼呢。他是我爹,也是大帅,我这个做儿子的要学会卖破绽,让他知道,我离不开他,他才会放心。”
柳清晏咬着嘴唇望他:“跟你爹,还要这么防着么?”
厉戎握着他的手:
“我毕竟是个半路找回去的儿子,当年若不是……呵,不说了。你当我这个少帅的名头是白来的?如果我没点本事,现在顶多做个混吃等死的纨绔,给我爹当传宗接代的种马。”
柳清晏轻轻靠在厉戎肩上,两人紧紧握着手:
“你当年回去……也吃了不少苦吧。”
厉戎想说的轻松一点,但他轻松不起来,勉强笑了一声:“还好。虽然大帅下了封口令,但当时带了那么多人,早传出来了——大帅的独子,被拐了之后,居然成了个戏子。呵!若不是我爹子嗣艰难,只有我一个孩子,只怕我也不会被找回去。”
他知道,世人眼中,戏子是什么玩意儿——和娼妓没什么两样,与性别无关,只看是开前门还是后门,或者前后门一起开,总归都是卖的。
只有少数几个能坚持下来,有那个“福分”不入浊流,可又能抵挡几分世人的眼光?
这么说起来,当初厉大帅没把整个戏班子灭门封口,不知是慈悲,还是已经放弃了培养这个儿子?
他揽着柳清晏,往后一靠,长长出了一口气:
“我就从小兵当起,跟大家一道训练,一道睡军营,一道吃大锅饭——多谢当年师父教我识字,教我拳脚,教我为人处世,我才能一刀一枪,实打实的拼上来。”
“他们那些自诩上等人的货色看不起我,但是等我抓稳了枪,他们又要反过来讨好我。我刚回去的时候,他们明里暗里讽刺我当过戏子,可当我一步一步成了少帅,他们又赞叹我不堕青云之志,是虎父无犬子。”
他轻轻呵了一声。
“当初交到我手里的,是一支残兵,全是被打散了混编来的老弱病残,老子各方借势拉扯成了德械师——我看那些混账玩意儿还能放什么屁!”
厉戎这一路走来,是咬着牙,咬着血的,身上的伤痕不计其数,手下的人命也不计其数。
“所幸我爹是大帅,我的功劳没人敢抢。呵,这大概是这个身份最大的好处了。”
他摸了摸柳清晏的脸:
“好在我父亲当年有‘仁心’……这次打下来渊京,我专门留了戏班子,本来只是想见见师父,见见你,没想到师父早去了,你又……”
柳清晏轻轻打了个冷战。
所以……所以父亲当年才那么恐惧?所以父亲当年才不让任何人提师兄?就是怕被找上门来……灭口?
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
他们两个,现在,在这里。
厉戎捏着柳清晏的手指,贴在他耳边呢喃:
“看到你唱杜丽娘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妈的,老子陷进去了。”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见到你,我就觉得春天来了。”
柳清晏低眉浅唱:“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如今,咱们也是有春天的人了。虽然渊京的春日恐怕并不长久,但有了这一春,能暖我一辈子。”
顿了顿,他续道:
“情之深也,生者可以为之死,死者可以为之生,梁祝亦可以化蝶。若有来日,坟前连理枝,枝上比翼鸟,也免了谁在坟前哭几遭。”
听了这话,厉戎没做声,静静搂着他,两个人依偎在一起,互相支撑着,像一个人字。
厉戎半倚在柳清晏身上,把脸埋在他衣襟里。
“陪我躺会儿,就一会儿。”
他们静静相拥,像是两棵长在一起的树。
他拥有了很多。权力、地盘、上万条听命于他的枪。
但每一条枪背后,都是一个要吃饭的人,一个会死的人。
他还要面对虚伪的买办,奸诈的日谍,穷凶极恶的外寇……
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言,无异于扛起了一座山。
但他不能退。
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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