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班是老牌的戏班子了,虽然红极一时的名角儿只有柳清晏一个,但是其他人也是功夫扎实的角色。
像《大登殿》这样的经典本子,各个角儿都稔熟于心,如今不过是多练两遍,查漏补缺,让大伙儿心安罢了。
要演什么戏也瞒不住,毕竟院子就在这儿,唱什么词前后都能听见。
这消息传出去,大伙儿议论纷纷,都明白了其中含义。
这《大登殿》,讲的不就是薛平贵攻进长安,清算仇人,和岳父冰释前嫌的故事吗?
这出戏演给地头蛇看,那谁是被杀的魏虎,谁是得赦的王允啊?
这街头巷尾,等活儿的,帮闲的,游街走巷的,没事儿就揣着手,凑在墙根儿下,暗暗地议论这事。
有人比了个枪的手势,低声道:
“我看,到头来还是那位能赢。这年头,枪杆子底下才出道理。”
另一个挑担的小贩放下担子休息,一并蹲在墙根下,翻了个白眼儿,做个点钞的手势:
“得了吧,就那位的抽头,还不如这位赢呢!不然咱们买东西都得加价!
穿灰色大褂耍玩意儿的也袖手蹲在旁边,嘿了一声:
“别的不提,连前头那位,都识时务把府邸让出来了。这年头,有枪的是大爷,咱们这些人啊,就凑合活吧!”
小人物们感叹一番,便也各自散了,忙着挣生活。
只有少数人意识到,这两天渊京的风都比平日里紧了。
时辰一到,好戏开锣。
柳清晏在后台已经缠好了头,上妆的正在给他贴片子做“大拉翅”,亮晶晶的水钻头面放在盒子里,就等片子贴完了就插上去。
他自个儿对着镜子勾脸,细细地勾着眉眼轮廓,再绘出一点殷红的唇。
上身着赤红旗蟒,下身着彩裤,脚穿白袜子和旗鞋,还有些零碎披挂,重重地缀在他身上。
收拾齐整,他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从穗儿手里拿过唱戏用的刺绣帕子,轻声问道:
“台上唱到哪儿了?”
穗儿忙道:“开锣戏《战马超》已经唱完了,现在正唱早轴《挡马》,中轴戏选的是《武家坡》,正对咱们的压轴戏。”
柳清晏轻声说:“把那盒润喉的含片拿来——看着点,别出问题。”
穗儿一凛,小心翼翼地下去了。
装含片的铁盒子拿过来,柳清晏打开一闻,便觉出了不对:“我的东西还有谁碰过?”
穗儿紧张起来:“我一直盯着的,可后台太乱,我怕是盯不太周全。”
柳清晏把盒子一扔,冷笑:“东西不对,不知道是添了还是换了——这是要让我砸锅啊。算了,先倒一杯温水来,我润润喉吧。”
开热了的嗓子上台前断不能干着。
特配的含片动了手脚,他便退而求其次——
温白开无色无味,对方便是想动手脚,也无从下手。
他闭着眼睛,端坐在椅子上,耳朵里听着台前隐隐传来的丝竹之声。
“(生)……提起当年泪不干,夫妻们寒窑受尽熬煎。自从降了红鬃战,唐王爷驾前去讨官。官封我后军都督府,你的父上殿把本参。自从盘古立地天,哪有岳父把婿参?西凉国造了反,薛平贵倒做了先行官。两军阵前遇代战,她将我擒下了马雕鞍……”
……
“(旦)一见血书心好惨,果然儿夫转回还。开了窑门重相见,我丈夫哪有五绺髯?”
“(生)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
……
柳清晏吐了口气。
“衣裳准备好,检点一遍,马上就要上了——都打叠精神给我好好唱!出了岔子的,不等少帅开枪,我先拧了他的卵蛋下酒!”
这边锣鼓声声,二楼的包厢里,则是一片寂静。
厉戎今日穿了军装,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脸上似笑非笑,指尖跟着台上的锣鼓点,轻轻打着拍子,心里则默默算着时辰。
在他右侧坐着毓王爷,这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还穿着前朝的衣装,料子是上好的绸缎,在灯火下泛着波光。
周老翰林今日亲自来了,坐在毓王爷对面,让了半个座儿的位置出来,算是尽了前朝的礼数。
下首则坐着李会长和乔三爷,李会长闭口不言,乔三爷依旧转着手里的铁核桃。
这时候,谁现开口,就相当于谁现低了头。
台上锣鼓正紧,包厢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毓王爷端茶的手微微发颤,茶盏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周老翰林眼皮都没抬,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李会长盯着台上的戏,眼珠却一动不动。
只有乔三爷手里的铁核桃,一圈,一圈,慢悠悠地转着。
台上演薛平贵的老生换了一个,丝竹换内西皮导板:
“龙凤阁内把衣换——”
厉戎坐直了身子,聚精会神地看向了台上。
柳清晏唱的代战他还没看过,不知该有多漂亮。
《大登殿》开场。
“……不由孤王怒冲冠。先前定计将孤害,今日也要报仇冤。马达、江海推出斩,斩他的人头挂高竿!”
唱到此时,厉戎锋利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无人敢与他对视。
接下来,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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