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房里水雾氤氲,白茫茫的一片。
薛妄衍靠在桶壁上,头微微后仰,半阖着眼。
水汽凝在他眉骨上,结成细小的水珠。
今日连杀三人,温热的血溅在脸上,钻进指甲缝里,那股子铁锈味冲得他头疼。
以往他杀人,从不在乎这些。
刀捅进去,血拔出来,看着那些脏污沾在自己身上,他心里甚至会觉得痛快。
可他今日杀完那三个畜生,低头看见自己袖口上的血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坏了,这身衣裳沾了脏东西,回去抱嫂嫂,嫂嫂该嫌弃了。
还好这柏木桶底下铺着一层细细的白玉砂,水面上还浮着几片干桂花。
角落里的博山炉燃着沉水香,那香掺了龙涎,烟气不散,只丝丝缕缕地缠在人身上。
如此这般,回去定叫嫂嫂闻不出任何血腥味。
刀口舔血,暗室操戈,那些阴沟里的脏事,他自己也做。
可那三个壮汉,生杀掠夺也好,作奸犯科也罢,跟他薛妄衍有什么关系?
天底下的恶人多了去了,他管不过来,可他们偏不知死活,碰了不敢碰的人。
送他们见官府?天大的笑话。
他恨不得把这些人搅成肉泥喂狗,都觉得是亏待了狗。
良久,薛妄衍慢慢睁开眼,忽然轻笑了一声。
“一群蝼蚁。”
那沾血的黑色便衣早被莫言连着托盘一起端下去了。
他起身跨出浴桶,水珠顺着结实的肌理往下淌,流过错综交错的旧疤。
一旁放好的衣裳依旧是一身墨色,质地比方才那件更好,是顶好的蜀锦,袖口领缘滚着极细的暗金线。
薛妄衍换上衣裳出来,莫言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躬身道:“主子,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采买好了。”
他点了点头,顺手接过莫言递来的食盒,里头是刚从东市挑的鲜活鲫鱼,还有几样嫂嫂爱吃的时蔬。
薛妄衍理了理衣襟,又抬手轻碰嘴角,把那张原本透着戾气的脸,一点一点揉开,换上了一副温润如玉的浅笑。
只是不知,薛家二房收到他今日这份“厚礼”,现在是什么反应?
想到那些人的嘴脸,他心底又泛起一丝隐秘的愉悦。
他轻笑一声,提上食盒,出了宅子。
不过一街之隔,方才还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如今摇身一变,又成了那个温吞斯文的书生。
他走到小院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嫂嫂,我回来了。”
院门甫一打开,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心心念念的寡嫂,而是…
“刘知福?”
薛妄衍眉心微蹙,嘴角那点原本挂在脸上的温润笑意,像被人一把揭了面具,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逼人的冷峻。
刘知福对上他那双眼,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回这人的狠戾,眼神躲闪着,没敢直视。
薛妄衍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那一瞬,便径直绕过他,大步流星走进院内。
孟禾此时正围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听见动静回过头,刚想上前解释,却见薛妄衍已经走到了自己身侧,将手里拎着的食盒搁在案板上。
他连看都没看旁边一眼,抬手便将另一堆菜轻描淡写地拨到了旁边去。
不必想都知道,那是刘知福方才提来的。
“嫂嫂怎么亲自下厨了?”薛妄衍问,一句不提刘知福,仿佛当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孟禾莫名有些慌张,攥着锅铲道:“衍哥儿,刘大哥于我有恩。上次让人家白跑了一趟,忙前忙后替我找大夫,今日人家登门,我向来记恩,所以……”
薛妄衍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肩头落下的一片枯叶:“嫂嫂一直这般善良,也好。免得欠了旁人的恩情,日后不好还。”
他顺势往前迈了半步,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嫂嫂去歇着吧,我来做便是。”
孟禾被他引着退到一旁,两人低声说着话,倒真像是一对过日子的寻常夫妻。
这么一来,反倒显得孤零零杵在原地的刘知福愈发局促。
孟禾到底心软,回头上前招呼了刘知福进屋喝热茶。
刘知福捧着茶盏,字里行间全是对孟禾的关切。
他昨日登门拜访,却见院门倒在地上,里头破败不堪,寻人打听才知晓那晚的凶险,这才忧心忡忡地寻到了这里。
“怪我疏忽,才让禾娘遭此苦难。”刘知福满脸愧疚,身子微微前倾,“不若我再寻个更安全、更稳妥的地方?”
“不必了,多谢刘大哥的好意。”孟禾摇了摇头。
她嘴上应着,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外飘,落在那道在灶台前忙碌的墨色背影上。
不知怎的,只要薛妄衍站在这儿,她坐在旁人身侧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如芒刺背。
忽然,外头传来一声轻唤:“嫂嫂。”
孟禾几乎是下意识地一下站了起来,应了一声。
转头一看,薛妄衍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跟前。
他垂眸看着她,语气极为平和,甚至透着几分大度:“饭正煮着,我送的那些礼,多半还在嫂嫂之前住的地儿。不若我同刘……大哥一起跑一趟,免得那些东西放在那儿,又被旁人误捡了去。”
“误捡”两个字咬得极轻,刘知福脸上一热,登时想起之前自己捡到那对耳坠的事。
孟禾看了看薛妄衍,又看了看刘知福。
刘知福倒也没推辞,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一路上相对无言,周遭静得只剩下脚步声。
直到走近那座破败的旧院,薛妄衍的脚步才蓦地顿住,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来。
满地狼藉。
门框断裂,碎木屑撒了一地。
薛妄衍迈步走进去,黑色的靴底一脚踩在那碎裂的门板残片上,微微用力,“咔嚓”一声,木屑被他硬生生碾成了齑粉。
让他们死,还是太轻松了。
刘知福跟在他身后,跨过那道毁坏的门槛。
屋里那方小桌上,薛妄衍当初送来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搁在那儿。
只是那枚捏得精巧的糖人兔子,因为受不住屋里的热气,已经化了半边,软塌塌地瘫在油纸上,成了一滩黏腻的糖水。
刘知福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心里通透得很。
就这么点物件,莫说是两个人,便是个小童拿个包袱皮一兜便能带走。
哪里犯得着让他们两个大男人专门跑这一趟?
这人,是有话要对他说。
刘知福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袖口,正巧,他也有话,非说不可。
“薛公子。”刘知福开了口,试图找回几分底气。
谁知一语出口,眼前之人像是压根没听见。
薛妄衍径直拿起桌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