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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16章 春江

小说:

弘昌二十二年

作者:

小猫咪拳打镇关西

分类:

古典言情

(弘昌二十二年,七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听雪轩里的书越堆越高。

苏时仍旧很少说话。林青卿来时,她照常应答;苏景行偶尔过问,她也低头听着;苏婉仪送来的书,她一本一本翻过去。

那本素青色的小册子仍压在枕下。雷火那日谁最先听见动静,谁去请的郎中,东厢房封锁前有没有人进去过,方丈做法事时说过什么,她能问到的便记下,问不到的便空着。白日里,她仍坐回书案前读书。东厢房一时不能去,许多话也不能明着问,她便从书里找别的东西:天象、地理、医药、器物,甚至是那些荒诞不经的异闻。她说不清哪些会有用,只是一页一页读下去,像在给心里那些空着的地方添上能辨认的字。

最初,春桃以为她只是随手翻翻。

她常见苏时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书,许久也不翻一页,便以为小姐又在发呆。后来才慢慢看出来,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苏时是真的看进去了。

经史子集、地理志、异闻录、医药农桑、机关格物,还有几卷晦涩难懂的前朝残书,她都看得慢而稳。第一遍读时,她会停顿,会皱眉,会在纸上写下几个旁人看不懂的记号;第二遍再读,前后脉络便渐渐接上,连夹注里一处不起眼的说法,也能被她翻回来重新对照。

春桃不懂那些书。

她只知道,小姐看过的东西,很少会忘。

苏婉仪偶尔会来考她。她从案上随手抽一本书,翻到中间,问一句极偏的细节。苏时便抬起眼,想一想,再慢慢答出来。页数、出处、前后意思,甚至旁注中某个很小的分歧,她都记得。

苏婉仪问得越多,停留得越久。

她很少夸苏时,只是后来送来的书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杂。那些书像一层层试探,又像一扇扇被推开的门。苏婉仪想看看,眼前这个失忆、沉默、连出门都要春桃扶着的人,究竟能看到哪里。

苏时没有问她为什么。

她只是继续读。

读得多了,心里的东西也渐渐多起来。那些文字落进她原本空荡的身体里,像雨水落进旧池,起初无声无息,后来便有了暗暗的波纹。

后来,她开始写诗。

最初只是写春桃。

写春桃清晨替她梳头时垂下的眼睫,写她夜里小床上传来的呼吸,写她手指上的旧疤和细茧,也写她捧着书磕磕绊绊认字时,眼里那一点很小的光。

诗不长,声音也低。苏时写完后,只念给春桃听。

春桃每次都听得脸红,手脚不知该往哪里放,低声道:“小姐,奴婢哪里当得起。”

苏时不答。

她念完,便把纸放进炭盆里。火苗卷起纸角,墨迹一点点被吞没。那些字只存在片刻,只给春桃听过一遍,很快便成了灰。

后来,苏时写的不只春桃。

她写窗边那张小床。清晨有光落上去,夜里纱帐垂下来,像一个小小的、被允许留下的位置。

她写晒太阳。写竹影晃动,石凳微凉,阳光落在腕上旧伤时,那一点迟钝的暖。

她写浴房的热水,写木桶边缘凝着的水珠,写身体被温度慢慢裹住时,那短暂像活过来的感觉。

也写书。写纸上遥远的山海,写她从未见过、只在文字里反复走过的路,写古人笔下的家国兴亡、机关算理和大千世界。

无论写什么,都只给春桃念。

念完便烧。

从不留,也不给第二个人看。

这成了她们之间新的秘密。春桃起初惶恐,后来渐渐开始期待。她未必全能听懂,却知道那些诗曾只属于她一个人。哪怕转眼成灰,也在某个极短的瞬间,落进过她耳中。

苏时也在这件事里得到了一点安稳。

写出来,念给春桃,再亲手烧掉。这样,那些字便不会成为下一个“厌”,不会被锁进匣子,不会被拿到父亲母亲面前,也不会变成别人审视她的东西。

它们存在过,又由她亲手抹去。

留下春桃听过的那一瞬,便够了。

只是世上没有完全不留痕迹的事。书案上的墨总是新磨的,笔尖常常是湿的,炭盆里也时常积着细细的纸灰。苏婉仪来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

她什么都不问。

目光在炭盆上停一停,又移回苏时身上。苏时仍旧神色平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春桃却会不自觉低下头,手指攥住袖口。

苏婉仪看在眼里,终究没有点破。

直到有一日,苏时忘了烧。

那是春末夏初的午后。窗外阳光很好,竹影晃在窗纱上,风里已有一点将入夏的暖意。苏时刚读完一卷前朝诗论,书中谈到“天地之气”与“人心之境”,说诗不止写景,也写人立于天地之间时,那一瞬说不清、落不下的孤独。

那句话让她坐了很久。

她想起静安寺里那四个字。

大千世界。

也想起自己投进愿箱中的那句话。

大千世界,竟无一容身之所。

只是此刻浮上来的,已不是那日佛殿里的冰冷绝望。那份感觉更远,也更阔,像夜色漫过江面,潮水与天光相接,花影在水中碎成一片。人站在岸上,看月升,又看月落,不知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最后会被带往何处。

那些意象从很远的地方涌来,又像早已埋在她心里,只等这一刻被某句话轻轻碰开。

苏时铺开纸,研墨,提笔。

春桃原本在一旁收拾茶盏,见她神情比往常更专注,便不敢打扰,悄悄退到屏风外。

苏时落下第一笔。

之后便没有停。

笔尖在纸上游走,起初还慢,后来渐渐稳了。她写春江一夜接长天,写潮起时花光乱成一片,写月从海上升起,又沉入水中,而人站在岸上,面对这反复不息的天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写古今多少凭栏者,都曾向流光追问此身。写风过千年,不识她;月照万代,也不识人。写人的一生像江上月,曾满过,也曾沉过。写到最后,她没有再问月从何起。

因为若月真能回答,便太残忍。

这些句子不属于任何古人。

它们只属于苏时。

属于这个被雷火劈断过去、失去记忆、困在苏府二小姐身份里的人。她将这些日子读过的书、看过的天、晒过的太阳、听过的水声,也将那种无处安身的空茫,一并写进这首诗里。

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苏时放下笔,看着满纸墨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疲惫,倒像心里某个闭得太久的地方开了一道缝,积在里面的东西一涌而出,带走了她全部力气。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只想稍稍歇一会儿。

这一歇,便睡了过去。

春桃进来时,见她伏在案边睡着,便轻手轻脚替她披上外衣。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还摊着,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春桃知道,小姐写完诗总是要烧的。

可她不敢擅自动那张纸,只把炭盆往旁边拨了拨,免得火星溅出来,又悄悄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苏婉仪来了。

她原本只是照例过来看看苏时的饮食起居。春桃在门外见到她,脸色白了一下,低声道:“大小姐,小姐睡着了。”

苏婉仪看了她一眼。

“睡着了?”

“是。”

苏婉仪没有离开。

她推门进屋,脚步放得很轻。屋中没有点灯,暮色从窗外落进来,书案上那张宣纸在昏暗光线中格外显眼。

她本不该看。

可她一眼便看见了开头那两句。

春江一夜接长天,潮起花光乱欲然。

苏婉仪脚步停住。

片刻后,她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下去。

起初只是随意一瞥。很快,她的神情便变了。她拿起那张纸,一行一行读下去。越往后看,目光越沉,指尖也慢慢收紧。

这不是寻常闺阁诗。

虽然句子还有生涩的痕迹,声律也未必处处圆熟。可苏婉仪读下去,指尖却慢慢停住。

那些生涩处,反倒不像从书里临来的。

像一个人真在江边站过,真被风吹过,真向月色里问过一个无人答她的问题。

没有刻意求奇的辞藻,却有江河的气象,有天地无言的空阔,有人立在时光面前时的微小和孤独。它不哀求,也不哭诉,只是把一个人放进春江、明月、千年风声和万代光影里,让她看见自己不过是短暂的一瞬。

正因如此,那份悲意更深。

苏婉仪读到最后。

“不必问月从何起,月若有答便不仁。”

她停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不是少年人为了伤春悲秋写出的漂亮话,倒像一个已经被命运逼问过无数次的人,终于明白天地若真能回答,也不会给她想要的答案。

苏婉仪握着那张纸,神情一点点沉下去。

良久,她将纸轻轻卷起,握在手中,转身离开。

她没有唤醒苏时,也没有留下话。

苏时醒来时,书案上空了。

她怔了一下,目光先落到案面,又落到一旁的炭盆。炭盆里干干净净,没有灰烬。那首诗没有被烧掉。

春桃听见椅子被带动的声响,连忙从外间进来。

“小姐?”

苏时站在书案前,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春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很快明白了,嘴唇发白,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方才……大小姐来过。”

苏时没有说话,只慢慢坐回椅上,手指一点一点攥紧袖口。

那首诗被姐姐拿走了。

她不知道苏婉仪会怎么想,也不知道她会把诗给谁看。她只知道,自己最后一点可以写下又烧掉的秘密,也被拿走了。

那一夜,苏时没有睡。

春桃守在一旁,几次想开口,最后都咽了回去。苏时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深黑的夜色。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春桃却知道,她比发抖时更害怕。

苏婉仪一个人回到漱玉轩。

暮色已经压到窗前,屋中没有点灯,书案上摊着那张长诗。她原本想继续看,目光落在纸上,却再也读不进去。

那几句一直在她心里回响。

“古今多少凭栏者,皆向流光问此身。”

“风过千年不识我,月照万代不识人。”

她不是没有见过好诗。京中才子、翰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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