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只有一线灰白的天光从窗帘缝隙倔强地漏进来。
江澈背抵沙发,席地而坐,一条腿随意曲着。
茶几上,白日葵静立在玻璃瓶里,在满室昏暗中,有些格格不入,像枚误入黑暗国度的小太阳。
——“你不觉得它长得很像太阳吗?”
——“现在,我把这枚太阳送给你。”
他弯了下唇,转瞬便平。
……太阳也能送人。
幼稚。
正想着,手背上忽然掠过一阵毛茸茸的痒。
江澈低头,安安不知何时踱到了他身边,橘白相间的尾巴扫过他手背。昨天回来后,顺手把它放在客厅,忘了放出去。
小猫绕着他脚踝来回打转,哼哼唧唧,像在满腹抱怨。
“干嘛?想出去啊?”他声音低哑。
安安“喵”了一声,像在肯定。
江澈沉默地注视着它。
——“我猜它只是怕黑,所以才不肯进来。以后你把窗帘拉开,它或许就愿意了。”
飘忽间。
清甜的声音又贴着耳畔响起,就连说话时,一颦一笑的模样,都仿若在眼前回放。
耳边的幻听渐渐散去,只剩下安安愈发不安的低叫。
他暗声叹气。
撑着地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捏住两侧的窗帘,顿了顿,然后,用力向两侧一拉。
哗。
刺眼的光,汹涌而至。
他没躲,任由暴烈的光线,将他从头到脚淹没。
浮尘在光柱中苏醒,轻盈飞舞,像一场慢放的雪。
眼前的一切,熟悉又陌生。
沙发褪去了深沉,露出原本温柔的米黄色。瓷砖地板光洁,反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白日葵的花瓣被光线穿透,明媚得灼眼。就连墙边那些色调沉郁的画,表面也浮起了一层琥珀色的光晕。
安安也渐渐安静下来,踱到沙发旁的地毯上,蜷成一团,橘黄色的毛流被阳光染得宛如金缎。
江澈走过去,蹲下,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
“满意了?”
安安“喵”了一声。
他把它抱起来,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小家伙长大了许多,圆滚滚的奶气正在褪去,脸型开始显出清晰的轮廓,有了几分成年公猫的模样。
脾气也见长,此刻被他抱着,还傲娇地别开脸,不肯看他。
“说得还真对,确实没小时候好看了。”
安安这才转眼看他,又“喵”了一声。
“来吧。给你画一张,”江澈把它放在茶几那束向日葵旁,“看看再过几个月,能丑成什么样。”
……
日光在客厅里缓缓流淌,盈满一室。
画纸上,向日葵的轮廓浅浅浮现。
江澈换了支笔,刚要蘸取调色盘上那抹最鲜亮的黄。
身侧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他动作一顿,将画笔搁在盘边,拿起。
是个陌生号码。
眼底没什么情绪,他随手滑开接听,按下免提,将手机丢回地毯上。
指尖重新伸向画笔。
就在即将触碰到笔杆的刹那——
“江澈。”
一道令人骨髓生寒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
生理性的厌恶瞬间翻涌。
指尖在听到声音的第一秒便移向红色按键,可对面的人似是预判了他的动作,声音穿透电波狠狠砸来:“你是不是早恋了?”
不是问句。
是定论。
江澈的手指,悬在了挂断键上方。
顿了顿,舌尖顶向上颚,极冷嗤笑。
他根本不用想,就知道这种无稽之谈会是从谁那里,以怎样的方式,传到江奕城耳朵里。
他拿起手机,唇瓣贴着听筒,嗓音沉哑,冰冷泣血:“告诉江之行,他要是再敢乱说一个字,我不会放过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通话被他利落切断。
手机被狠狠掼回地毯。
寂静。
但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
铃声不容喘息地在响起。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消息挤满了锁屏。
江澈看也没看,不耐地伸手,想直接拉黑。
指尖刚触到屏幕,那些作恶的文字,便不由分说地撞进眼底:
「翅膀硬了是吧?敢挂我电话?」
「我供你吃穿,养你这么大,你不好好学习,反而去跟不三不四的人谈恋爱?」
「画画画!就知道画那些上没用的东西!跟你妈一个德行!」
「我告诉你江澈,你别给脸不要脸!再让我听到这些风言风语,你试试看!」
「……」
扫过最后一行字,指节已用力到泛出青白。
江澈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前仿佛又被云层遮住晨曦。
世界重归黯淡。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在屏幕上狠狠一划。
然后,手机再次被丢回地毯。
安安一跳,喵了声,歪头看他。
江澈充耳不闻,重新拾起画笔,落下。
笔尖不知何时粘上了黑色颜料,刚落下,一团掺着黄的黑色落在了向日葵上,又渐渐晕开,像一滴致命的毒液,将那抹明亮的黄,一点点污染、覆盖、拖入肮脏黏腻的黑暗。
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嘴角扯动,自嘲一笑。
-
阴天,诊室光线冷白。
医生看着电子病历,关切询问着:“最近怎么样?”
江澈靠在椅背上,神情疏淡。
每隔三个月他都得来复查一次,与其说是复查,不如说是配药。只是在心理医生眼里,无论病人来此为何,总会习惯性问一句近况。
他刚想回“老样子”,眼前却忽然闪过一道纤细的身影,同时响起的,是少女温软的声线。
“江澈,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江澈,你不用去管别人说什么,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江澈是一个温柔、善良的人。”
“那就希望江澈同学,从今往后,天天开心的吧。”
“……”
已到齿边的话,悄然停驻。
然后,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拆解、重组。
“好一点。”他说。
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
医生点头:“能找到适合疏解的方式是好事,不过药还是要按时吃,定期回来复查。”
……
从科室出来,江澈看了眼手里的检查单,再抬起头时,扶梯那头,一道身影,缓缓露出。
少女穿着厚厚的羽绒外套,黑发披在肩侧,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眸,手里似乎还拿着挂号单。
绕过拐角,她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四目相对。
脸上带着充愣。
显然,谁都没料到会在这里、这个时候,遇到对方。
还是徐知暖先回过神。
“……江澈?”她慢慢走近,“你怎么在这儿?”
空气凝滞了一秒。
江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画画…画久了,手腕不太舒服,过来看看。”他说着,手指收拢,将那张诊断单往身后藏了藏。
可徐知暖还是看见了。
虽然看不清上面是什么字,可这层楼的导览牌就立在旁边,她刚刚才看过。
只有精神科,皮肤科,风湿免疫科,心血管科。
没有骨科。
她心里轻轻一坠,像踩空了台阶。
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顺着他的话,问:“可……这个不应该看骨科吗?”
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收紧,江澈避开了她探究的视线,望向一楼:“一楼缴费排队的人太多了,我就到这边来付款。”
他说完,视线又挪回来,仔细分辨着那双眼眸里的情绪。
不确定她信了没有。
不过,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呢?怎么来医院了?不舒服?”
徐知暖摇头:“没有,就是给我爷爷配药。”
与此同时。
徐知暖手机上跳出了一条就诊提醒。
“我排到号了,得过去了。”
“好。”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直到看着少女走远的身影才渐渐松了口气。
怔忪半响,他低头,看向手里那几张被捏得发皱的检查单,眼神暗了暗,随即毫不犹豫,抬手撕掉,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碎纸如雪片般落下,悄无声息。
……
徐知暖走进诊室时,前面还有一位患者在等候。
她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刚刚过来的那条走廊。
江澈已经不在了。
所以……
他今天是来看病的。
徐知暖偶尔会觉得,他好像开心了。
可不知为何,那份开心总是稍纵即逝,很快,他身上就又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配完药,已经接近下午。
徐知暖将药放进书包,走出门诊大门。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密冰凉,被寒风裹挟着打在脸上。天色是灰蒙的,可云层后面,又依稀能看见一点稀薄的太阳光。
算是个太阳雨。
她拿出手机查了下,附近刚好有公交车可以直达奶茶店。
于是,戴上羽绒帽,走入雨幕。
就在下一秒。
一阵风掠过耳畔,伴着一道清冽微哑的嗓音。
“徐知暖。”
脚步倏然顿住。
她茫然转头。
江澈站在屋檐下,视线与她交汇。
徐知暖有些意外:“你怎么还在这儿?”
江澈撑伞,走到她身侧:“下雨了,看你没带伞,等你。”
徐知暖怔了怔。
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样的细节。
还会,等她。
“走吧。”他低声。
“…好。”
雨声淅沥,衬得两人之间更安静。
徐知暖偷偷瞄向身侧,少年表情淡漠,一言不发。
她只好先打破了寂静:“……谢谢啊。”
江澈平铺直叙:“不是说配药?怎么那么久?”
依旧答非所问。
徐知暖也已经习惯了,解释:“最近感冒的人多,我想着,顺便也备一点家里的常用药,就去急诊那边挂了个号。没想到,排队的人那么多。”
“还去奶茶店?”
“嗯。”
走到医院门口,江澈停下脚步,拿出手机。
徐知暖立马意识到他要干嘛,果断拦住了他的动作。
微凉的指尖,搭上了少年温热微凸的腕骨。
“这边附近就有公交车站,我坐公交车就行!”
江澈动作一僵,手腕上的温度一点点转凉,目光不自觉下落。
少女手指细长,通红,布着一些剥茧,指关节处还有些微肿,是快要长冻疮的迹象。
徐知暖见他眉头蹙起,以为他不信,“真的,我查过,就离这一百米,还有车直达,很方便的。”
边说,她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顺着他冷漠的视线看去。
落在了那只越界的手上。
像触到了灼人的火星。
她仓促缩回,不安地蜷成了一小截,藏进掌心。
明明是只有□□度的天气,一股热气却莫名其妙地从心底窜起,顺着血脉漫遍全身,灼得脸颊发烫,心跳躁动不安。
两人之间骤然安静。
徐知暖睫毛颤了又颤,心跳砰砰作响,直至凉风稍稍吹散那阵不自在的燥热,她才缓过神,再次用余光瞥向江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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