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已经拜托了雏菊来安慰方好，人家两个好朋友之间说话肯定比自己更管用...
张正义靠在值班室的办公椅上，用指节敲着膝盖，一会儿就要抬一次头地观察着窗外的天色。雨季都结束了，这天气光刮风但不下雨实在让人闷得慌。街角的塑料布蹦蹦跳跳地拍着电线杆，呼啦啦地吵得张正义不爽。
“算了。”她站起身，掸了掸外套，抄起手机就往门口走，“小王，我先走了，有啥事喊我。”
等小王回了一声后就也骑上她那台老破电驴离开了。
方向是方好租住的公寓。
张正义还是放心不下。
说白了，年轻人比较容易年轻气盛，也很容易被现实打击。方好已经是她见过最沉得住气的一个了，这孩子看着钝钝的，实际上抗压能力、自身的应变能力很强。
可今天，方好的眼神一直都空落落的，看得人心疼——张正义“切”了声，她才不是多关心这个臭小孩呢！只是毕竟自己才是人家的领导，总得有些人文关怀不是？
到了地方，首先吸引到张正义眼神的却是楼下花店里的灯居然还亮着。
张正义顿了顿，往那边瞄了一眼。心想雏菊这妮子看着稳重，怕不是嘴上答应了结果没按她说的去找方好，在店里琢磨她那些花草瓶瓶罐罐就忘了时间。
快步走过去，她正抬手要推门，发现门上挂了锁——所以雏菊是人走了却忘了关灯？再一看，竟没有上锁，只是虚虚地挂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张正义眉头一皱，心里咕哝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做事一点都不靠谱的”，就想顺手帮雏菊把门给锁上，转念又想到：说不定是接了自己的提醒就直接跑去方好那儿了，这样急着出门忘了收拾妥当也是正常事。
张正义嘴角不自觉扬了一下——讲义气，是个好孩子！
不过雏菊要是跑得这么匆忙，店里也许还有来不及收拾的地方。张正义便走了进去，想着自己怎么说也是条子，顺手给人家整理一下也很正常。
反正张正义一直都是这样和岛上的其她居民们相处的。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花店里还是那股子沁人心脾的清香，但即便是张正义这种对香味过敏的人也察觉出来了一点不同。
她也是来过这里好几次，虽没有细看，她也记得整间屋子活像个彩色温室，花瓶里、墙架上，甚至天花板挂着的藤篮里都溢满了怒放的花。可此刻，那些本该昂扬盛开的花却有些耷拉脑袋，尤其靠近窗台的一排黄黄的花，边缘卷起，叶子发黄，一副该处理却还没来得及扔掉的模样。
张正义皱了皱眉。
“这丫头看来也是心神不宁的，所以都不记得打理一下店里。”张正义叹气道，更是自责。
都是自己的错！张正义狠狠敲了自己一下。
在她心里，需要她负责的人从方好一个丝滑再变成两人，看着这一室有些枯败的花，她更是觉得有必要做点什么——也多少能拖延走到楼上去同时安慰两个脆弱的祖国花朵的事情。
一般来说，这种小店只有一个内室和后门，用来处理不新鲜的商品的垃圾桶就在那里，店员平时也会先把需要被撤下来的商品给收进内室。
脱了外套挂在门边，张正义挽起袖子，从墙角那几桶已经开始打蔫的花入手，一把一把地捧着走进那间她印象中好几次看到雏菊从中抱出许多桶鲜花的小内室。
一打开那扇门，还没走进去，张正义的脚步就顿住了。
这什么鬼？
内室的空间…小得离谱。
怎么会呢？上次龙王祭，她可是眼睁睁看着雏菊从那里搬出将近一整车的庆典用花材的啊！
可眼前，这扇木门背后的空间竟然只有区区一人宽，就算是转个身都得贴着墙。
张正义站在门口，像钉子钉在那里。
她本能地退后一步，再次推开门、又关上，再推开、再关上——门后没有夹层，也没有暗门。她拿手机打开手电筒去照着天花板、地面和四周的墙壁，瓷砖都是严丝合缝的，墙面更是刷得平整光滑，连点缝隙都没有。她又伸手去敲，墙是实心的，没有作假。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她站在那个小得离奇的内室门口，盯着那面雪白的墙，脊背倏地发凉。
然后她的表情呆住了，沉默地关上了门。
楼上。
屋里还是静得厉害。
雏菊似乎被方好那句“你究竟是什么？”给问住了，嘴唇微张，却迟迟没有说话。可是看向方好的眼睛，偏偏湿润了起来。
这样看着自己，是什么意思呢？这样的沉默一记闷棍似的，打得方好心里不舒服。
“有什么好问的呢？”方好的脑子里响起自己的声音，“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茶水上浮着一层淡淡的褐色油花，在灯管下微微晃动。
方好对茶叶的知识不亚于对于花朵的知识——因为亲近的人有所研究，她就跟着也了解了一些皮毛。受张正义影响，方好跟着团了好几次茶叶，结果当然是喝了几口就再没想起来喝，导致有的茶都陈得没了香气。
好茶已经在之前和雏菊一起吃饭时用光了，眼下只能拿出这样的次品。
这让方好更不舒服了。
——假如，这是最后一次聊天呢？她却没能拿出来什么好东西去招待。
早知道...不把好喝的可可粉放到办公室了。都怪张正义！方好胡乱地怪罪着无辜的旁人。
方好捏紧了拳头，比起对于真相的探求，她更后悔自己的冲动。
她已经习惯了让自己本来简单平淡没什么特殊趣味的生活变得被花朵装饰，又因为雏菊那过分的对于生活的热情与好奇而感染得也开始关注细枝末节的小事。
方好觉得自己一直是个挺平庸的人。不聪明，情绪也不丰富，说好听一点是随和，实际上不过是一直靠着惯性去随遇而安地生存。自我实现？比起别人永远目标明确地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自己更多只是在安定下来后就把既定的现实当做是需要努力的追求.
她总是被动地先接受而后才做出反应，既然是这样——一直都是这样，她又何必非要问个明白呢？
至少，雏菊是一个“不一样”的人。
方好也没想到自己会对一个人这么快地敞开心。从一开始，雏菊就不像个普通人，可她温柔得不可思议，执拗又天真得离奇。她用一种不合时宜的坚持，缓慢而坚定地让自己放下戒备，甚至一次次地越过设下的界限。
大概是因为孤独——方好确实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也许也是因为雏菊总是用那种不谙世事的眼神看着自己。
方好觉得自己的心总是会莫名地变软。她感受到了来自雏菊那蓬勃的好奇和刺破迷雾般的“看见”，那样的视线一开始会让方好害羞，再后来她便心生雀跃。
在龙王祭上，她认真地许愿，她会和雏菊在这段东隅岛的偶然缘分里缔结下可以推心置腹的、哪怕不说话也能心照不宣的亲密。她甚至天真地想，也许以后可以一起旅行，一起老去。
说真的，哪怕雏菊有点奇怪，那又怎样呢？世界上不都是奇奇怪怪的人吗？
可现在呢？
她怎么可能忽视那些“异常”？怎么可能不去想，为什么雏菊可以毫发无伤地从那场火里走出来？
背靠着烈火，雏菊的表情让方好感到恐惧。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炽热的痛楚，而脚下只是悬空而建的浮桥，站在上面，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是自己太蠢吗？还是太贪恋这种被需要与被注视的温柔？
“你是什么妖怪吗？”她几乎想问出口，“你是带着什么目的来接近我的吗？”
不能说。不要再问了。
点破一切后，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方好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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