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问未消，但周时知道当前办丧事的那户人家是他们唯一可以抓住的线索。
“走吧，先过去。”他招呼宁青。
两人走下斜坡，周时瞥到身旁女人的脸，眉头微蹙，嘴角下抿，漆黑的眼珠里什么情绪都没有，乌压压一片沉寂。
但他就是莫名地感受到了宁青有一点不对劲，那种感觉很轻很缓，细细琢磨又觉得像缠绕的线团找不到源头，仿佛是他的错觉?
“其实还有一个地方很奇怪。”
突然响起的声音惊扰了他发散的思绪，他回过神来，开始思考。
另一个奇怪的地方吗？
厚厚的登记册再一次从他脑中闪过。
周时顿时反应过来，“数量不对！”
他解释道：“这个地区不大，我刚才从高处没有看见外边有多少高楼，再加上设施老旧，这里估计不是什么很发达的城市，也因此，只有一家殡仪馆的概率很大，如果往前的日期数量都相差不大的话，那从概率上来讲，没道理这一月来就只有这么一户人家。”
宁青说：“这个地方太过安静了。”
周时的脸色也沉了下去，如此多的巧合跟不合常理，他们要参加的葬礼真的会像现在表现的简单吗？
——
距离不远，说话的功夫他们就已经走到了方才的小厅门口，嘈杂纷乱的声音重新涌入耳朵，宁青只觉得一直混沌的脑袋疼痛起来。
她定定神，和周时一起迎上了前来招待的主家，脸上立刻挂上恰到好处的安慰。
“张叔，节哀节哀。”
黑衣服的中年男人迟疑着和她握了手，“你们有点眼熟，是......”
可不眼熟嘛，刚进来的时候周时趁人最多混进去搭了几句话。
“县上来的。”宁青不让他细想，迅速接了话，“爸妈实在走不了，年纪也大了，经不住折腾，这次就我们俩来。”
男人回想着，宁青握着他的手突然用力向下，安慰般压了两下，这个动作好像莫名就给了他几分肯定，他恍然大悟，“有点印象有点印象，是不是以前县一小的......”
“对对对。”宁青打断他的话，她知道只有面对模棱两可的记忆，人才会不断地催眠自己去肯定和完善，如果过于确定反而有了争辩和怀疑的空间。
果然，中年男人的面部肌肉舒展开，跟他们寒暄了两句，很快后边就又走来几个人，中间的短发阿姨快走几步上前，“张德贵……张德贵……”
中年男人显然也跟她熟识，视线渐渐从他们这里挪开，周时见状立刻递上台阶，他指了指不远处写礼的桌子，“张叔您忙，我们先去写礼。”
“好好好。”中年男人笑呵呵地道，“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两人走向写礼的桌子，正喝水的女人连忙放下杯子招呼他们，“写礼这边。”
他们当然没有钱，但这里是进厅的必经之路。
周时脚步不停，但脑袋稍稍偏向，向宁青投去询问。
宁青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女人，又瞥向桌边的水杯，眼色暗示周时，周时顿时明白过来，看宁青走到桌前，动作自然地拉过礼册，册子转个圈靠到她这边。
“姨，我们县上来的，到得晚，之前他们先来的写在一起了，我找找看。”
女人愣了愣，探着身帮忙翻找起来，“是了是了，我记得是有几家写到一起的，你看看是你们不。”
“哎哟，忙得很，我也记不太清。”这姿势很不方便，字是倒着的，身子几乎趴到桌上，女人按按腰，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周时看准时机迅速插话，“姨你，我看着有点面熟呢，你是......”
听见有人搭话，女人倒松口气，身子直起来，坐回了凳子上，跟周时攀谈起来。
宁青立刻低头快速翻看，很快便筛出一个可以操作的，正好女人口渴再次端起了杯子，宁青便笑起来，稍微转了转册子，手指不经意地挡住半边名字。
“这儿呢姨，我找到了。”
女人喝着水凑过去，看见果然如宁青所说，她放下杯子，就要拿笔，“那我帮你们标注一下，写你们爸妈的名字咯？”
宁青瞥见周时轻轻挪了下女人的杯子，话在嘴里就是一转，“我想想，我想想，写我爸还是我妈的……”
听罢，女人便停下来，这姿势实在不舒服，她很快又往回坐，手肘正正好撞上了杯子，水哗一下倒在了身上，女人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开始收拾，周时立刻倾身扯了纸递上去，实则悄悄挡住女人的视线。
宁青迅速翻到最新的一页，在格子处写上了标注。
女人好半天才抬起头来，嘴里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宁青把册子推回去，“姨我就直接写成县一小算了，方便看，张叔你们也好对账。”
“行的行的，哦呦，谢谢你们了。”女人看看周时又看看她。
“没事没事，姨你忙，我们进去看看。”宁青扯出最讨人喜欢的乖巧微笑，周时也跟女人打完招呼走到她身边。
——
灵堂方方正正，透明的棺材放置在正中间，两侧是鲜花篮和靠墙摆放的花圈，白色的挽联从被熏黑的屋顶处垂下，盆里的炭火在避风处燃烧，橘红混着漆黑，门口靠墙边是一张稍显破旧的木头桌子，瓜子花生堆在铁托盘里，桌脚是成箱的矿泉水和橘子。
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周时跟宁青交换了一个眼神，随手便从铁托盘里顺了包好烟走向一旁墙角正在休息的乐器师傅。
宁青则开始环顾四周，棺材前的矮几上摆放着供品香烛，她走上前，颇合礼数地拜了三拜。
出于暂时的私心，也是出于谨慎，她暂时不准备靠近棺材。
其他地方倒没有什么奇怪，只是呼吸间充斥着一股微酸的蜡的味道，像是肉摊木头缝里堆积过久的陈年油脂，冷却了浮在面上，又扒住皮肤爬进鼻腔，让她觉得脑袋阵阵发昏，心中升起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她一时竟分辨不出这种情绪是来自这股味道还是她自己。
她甩了甩脑袋，试图转移一下注意力，视线却无意间瞥到一些熟悉的东西——
是刚才办事大厅里看到过的罐子。
这里也有吗？
宁青正准备查看，突然想到罐子喷口处的褐色污渍，小心为上，她转身找了纸巾，在手上垫了厚厚的几层。
铁皮罐子在手中转动，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橙红色的罐身上字体清晰——杀虫气雾剂。
杀虫剂吗?
鼻尖环绕着刺鼻的香精味，喷口依然有褐色的污迹，罐子也挺轻，看来是已经使用过了。
宁青皱眉思索，这个地方，有需要用到这么多的杀虫剂吗？至少他们一路走过来她并没有看见什么虫子。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悲泣声，随后便哭叫着踉跄进来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仰着好似要把自己哭昏过去，她的儿子搀扶住她，努力支撑她走进了厅里，向棺材走过去了。
“她姨啊——你走那么早——我都没见着——”
那妇人整个扑在棺材上，一阵哭嚎，身体颤抖带着棺材一起震动。
宁青凑近了些，尸体惨白的脸便毫无征兆撞进视线里，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咚的一下好像在胸膛里踩空，瞬间冷汗狂冒。
在面对同类的死亡时，人类的恐惧几乎是争先恐后从基因里钻出来，先意识一步迅速漫开。
她快速眨眼，调整呼吸，再望去却见那青白的皮肤下有细细密密的凸起，晃眼间似乎看见有漆黑的物体顺着棺材内壁移动，耳朵里挤进细细碎碎的窸窣声，毛毛的，好像在顺着耳道爬行。
毛骨悚然的痒意在脑袋里撑开，她的意识里陡然炸开一股疯狂抓挠的冲动，恨不得把指甲都绞进肉里去抠扯自己的血管。
那具棺材，不，应该说那具尸体有问题!
她后背发凉，手脚颤抖起来，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够往后挪动，不敢再靠近棺材一点，腿脚发软，好不容易挪出一段距离，那股令人发疯的痒意才如潮水般褪去。
“怎么回事?”
一只手从侧边伸出轻抚了她一下，宁青尽量压低喘息不引起注意，向周时微微摆手指了指门外。
两人退到厅外，宁青缓了半晌才开始讲述刚才的事，周时立刻想到自己方才得到的信息，眉头越皱越紧，他声音沉沉地开口。
“你不靠近棺材是对的，我了解到一些线索。”
宁青听出他语气里的沉重，微微挑眉。
周时直勾勾地看向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晕出迫人的专注。
“刚才的乐器师傅说，这家老太太死得突然，被发现的时候……”他停顿一下，“她的尸体上——”
“蹲着一只黑猫。”
宁青的眉眼沉沉落下，她和周时对视一眼，彼此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老一些的说法里——
黑猫过尸……会引起尸变。
——
这着实不算什么好消息，一时间两人的心情都格外沉重。
“坐以待毙不是办法，走吧，到处看看，如果要尸变，我们也得先踩踩点方便逃跑。”宁青唰一下抹掉额头的汗水，她扇扇衣服，摆脱掉身上的黏腻感，手掌一撑膝盖站起来，偏头看向周时。
周时没有意见，宁青的提议很合理，如果尸体真有异变，那他们至少要知道哪些地方可以跑。
两人走去了大门口，殡仪馆用的是那种很粗的大黑铁门，门外的景物被白茫茫的雾气遮挡，什么也看不清。
门锁得很牢实，下边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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