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珠拿银餐叉险些插伤继父的眼睛时,反手挣扎,一不小心,也撞倒了怀着孕的母亲。
有佣人忙伸手扶住母亲,另有人扑上来,要去搀仰翻的继父,更有的,几只手要来拉扯尔珠,要当场捉住她。
手里的餐叉跌在地上,当啷一声响,她来不及再看捂眼号叫的继父,调转了头,手在中岛上一抹,顺走了车钥匙。
她几乎是被门槛绊出去的。逃到车库,母亲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正泊在里面——一辆酸奶白的奥迪A8。掣开车门,她钻进去,插钥匙,挂挡,松手刹,一脚油门。车身略晃两下,驰出车库,冲下坡去。
白色的公路,两旁撑不矮于十七英尺的棕榈树,直撑到天空里去。大晴天,宝石蓝的天空,无边无际,不分季节,永永远远这么蓝下去,因停滞的深邃而恐怖。
开了一个钟头,或许一个半钟头,车刹在无名的公用草坪边,尔珠终于忍不住,伏在方向盘上,低声啜泣起来。
该往哪儿去,她不知道。
先前,在大理石房子里,在人头、储物柜、彩带与吵闹声熙攘的教学楼里,她只觉得憋仄得喘不过气,而终于逃出来,天广地阔,也是如此可怕,如此飘摇而没有依靠。
她先怨的是母亲,不惑的年纪,在中国已经离了两次婚,到了美国,仍要匆匆往指头上套婚戒,要给男人生孩子。她想起母亲和蔼而软弱的脸,想起她脸上柔顺的细纹,以及刚刚那桩惨案,又忍不住咬住牙,掉下眼泪来。
而继父,尔珠打了个寒噤,浮在脑海里的是他平常打量她的眼神。他爱上下地看她,眼光在他满意的地方打个转,像摩挲一个小玩意儿。他还爱用夸张的语气说,甜心,你该去演电影,我认识好的制作人,你愿意去试一试吗?
他在酒会上揽着她的腰,衬得一旁的母亲像低价购古董时不得不捆绑买下的仿制品。她恨母亲看不出来,抑或看出来了,却仍含着笑咀嚼咽进肚子里去。
她也是不管教她。小时候,她偷东西,于是小臂上留的全是母亲拿塑料尺抽出的坟起的红肿。她的母亲确有一丝血性,但那都是对着她的,背过身,对着旁人,却是一张羔羊的、和顺的面孔。
母亲当然待她好过,尔珠抹着眼泪,决绝地想,但母亲对她的好,并不出于爱,而全是因她要做个好女人。
她几乎快记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对继父发了脾气,许是因为他看了她的日记本,又或许是她偷喂了许久的幼猫,却被继父一脚抛到了马路上。她把银餐叉扎伤了继父的眉骨。尔珠从想不到,那双只会洋洋地扫量人的眼睛,还能显出张皇与恐惧。
那样子叫她终于在无边的、混沌似的痛苦里中体会到一线电闪般的快意,但也几乎预示着,她再没可能回到那幢大理石房子里。
手套箱里还有塞有几张纸币,本来是要施舍流浪者的。尔珠一面吸着鼻子抹眼泪,一面攥着纸币细想了一番,最终,她驱车去杂货店,买了一套刀具,欻欻几下,撕去包装,手套箱里藏一柄,座位底下绑一柄,剩下一枚小刀,则被她揣在外套兜里。
其次,离家出走,最要紧的是钱。她开着车,顺着街道走,走到店铺聚集处,便停下来,下车进到店里去问是否收员工。大部分见了她驾照上的年纪,都摇着头婉拒了,个别的男店主则上下打量她,眼神与继父初见她时别无二致,她只得低着脸,仓皇地掉头走开。
有时,她真恨自己生着这么一副相貌。
近秋的时节,六七点,天便如水般暗凉下来。她不敢在街上停留,只得把车开到山岭里的居民区去,择个道边的空位,腾挪进去,装作是居民里的一员。
入夜了,饿着肚子,尔珠把毛毯裹在身上。横躺,后座容不下她,她只好把腿全曲上来。夜里被冻醒一次,略动了动手足,全是细细密密的酸麻。
到了白天,把剩余的零钱全买了甜腻的便宜饼干,又在超市食品区赚了两口试吃,尔珠仍在街头驾着车找工作。
零星的,人行道、树荫下,总横卧一两个流浪者。因出于对天气与安危的考量,流浪者少有在夜里入睡的,反而白昼里气温和暖,是休息的好时候,当然也有没有气力的缘故。每路过一个流浪者,尔珠的心便忽地抽一下,悬在胸腔里,没个着落。再多瞧几次,她便连往人行道上看的勇气都没了。
夜里,还是在居民区泊车,躲在车里歇住。透过车窗,她望进别人的房子里去。她在这里泊了几天车,已琢磨透那屋里的住户——是一对墨西哥老夫妇。
这幢房子陷在坡下面,坡上圆滚滚的迷迭香丛。房子周边也有栅栏,原木,只刷清漆,和不到十岁的儿童差不多高,铁搭扣只需要用拇指一顶,就能打开。屋门口撑一大丛三角梅,辛红的花还没凋尽,枝条全拢着,搁在屋檐上,为门口匝出一方荫凉。
像居民区里大部分住户,他们常在日落的时刻出门来散步,尔珠从未见他们遛过狗,他们该是不养狗的——她为自己的揣测感到不安。打从十三岁之后,她便不再偷拿别人的东西。
困顿到深处,她总爱趴在车窗后,目光直透到屋子的窗户里,以想象这对老住户的生活来消磨时间,想象他们是否会在披萨上缀九层塔的叶子,是否用黄油润锅来煎牛排,茶里又是否浮沉茉莉花苞,诸如此类——她实在太饿了。
又到了白天。她运气好,碰上新开张的快餐店,一个人吃下一整只双层牛肉堡,便能得一枚小塑料玩偶。活动是免费的。她头一个尝试。店员端来的餐盘上,汉堡足有她的脑袋大。
她一层一层,扒开来吃,什么都忘却了,只知道咀嚼,梗着脖子往下咽,嘴里塞满了,两腮鼓起来,而手上还沿纹路撕开肉夹层,举到嘴边,预备着——她自然也是第一个拿到玩偶的。
已经不知是第几天,尔珠已断绝了找到临时工的想法。她怔坐在车里,胃里还有食物未消化,没那么饿,她也就有力气伤心。
挡风玻璃外,依旧是古老的蓝天,车里面,油表的指针每天都往数值更小的一边停靠,她的希望也随之往下滑,不见底地往下滑。
城市太大了,或许不足以让人在短短几天里找到她——那找到她时,又应该是怎样一副情景?继父被她戳伤了面目,母亲则险些摔倒。家里多的是佣人,该敷药的也敷了药了,该请私人医师,也应当请到家了。他们总该出来找她了吧。
可她又想,她并不是那么乐于与他们再当家人,但她降落在这里,她无处可去。
尔珠抽了一下鼻子,感觉到脸上一片潮湿。
晚上,终于,她按捺不住,驱车往家的方向去。下下车窗,淅淅的凉风往车里灌,所有的怨恨都顺着风流走。
她想,母亲到底是心疼她的,不然,她也不会管教她;至于继父,还剩两年,她早晚也要离开这个家,往中部走,往东边走,甚至走到别的国家去,他的手哪里捉得住她,忍一忍,似乎也并不那样难耐。道个歉,他们究竟是一家人,再大不了,让他们掴她两个耳光。
她捱得下来。只要有个去处。
一切打算好的,都消散在她抵达庄园门的那一刻。
大理石的房子,敞开了前院,车辆沿路泊停,一辆连一辆,卧上坡去,尽头则是一团剔透的灯火,歌声传到尔珠的车里,还清晰可闻。
她攥着方向盘,微微张着嘴,却发不出来声音,只有一点声气,不自觉地还劝着她自己:就当作没有看见,把车跟着宾客开进去,下车,从旁溜进房子里,往房间里一躲,反锁门,用玩偶堵住面孔,不见不闻,也就没什么事。
可另一边,她止不住地想: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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