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听白喜提半年禁足,除了北城王府,哪也不许去。
见泷罚她坐在角落抄书,自己则在一旁案桌上批阅公文。
柳听白偷瞄着见泷的神色,阴沉着脸,周遭泛着一股冻死人的寒气。每当开口,见泷就剜她一眼,吓得她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真生气了。
“老、老师……”
“又干嘛。”见泷瞥了她一眼。
“我抄完了。”
见泷继续批阅公文,朝她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柳听白将一册书册轻轻搭在他掌心,纸页之间发出柔软沙沙声,材质对了,分量却不对。
见泷眉心紧锁,翻开书册,上面工整地绘有七条笔直的线,宫商角徵羽依次标注在侧,按弦声律无一不有,书末还有指法图示。见泷一页页翻过,呼吸都变得轻缓,生怕自己错漏。
“这字……这是你写的?”他猛然抬头,一架通体漆黑的琴便横在眼前。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七弦锃亮,焦尾刻有一团簇拥的槭叶。
“对,这些都是孝敬老师的,”柳听白从琴后探出脑袋,眼巴巴地望着见泷,嘟着嘴央求道,“老师我知道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柳听白耳垂上黄艳艳的花耳坠晃动,见泷别开目光,在她眉心轻弹,阖眸叹息。
“还敢有下次?”
“没有没有,绝对不敢了!”柳听白摆摆手。
“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柳听白忸怩地背起手,没个正行地晃动身体:“我早便让陈哥去人间给我带架好点的琴,结果他把琴压坏了,我就……就亲自去了一趟……”
见泷这下是有气也没处使了,柳听白冒这么大的风险竟只是去人间买一架琴,还是给他买的。
他不是没收到过礼物,秘法丹药、奇兽利器,每年都有人往他府里送,这不过他还是第一次收到这种独属于他的礼物。
见泷勾起琴弦,嗡鸣声苍古松透,他的目光明显柔和了许多。
柳听白借机挤到见泷身侧,双手在那架琴上轻快地撩拨,琴声泠泠,指尖熟稔地在七弦之间跃动。
一曲毕,她仰头看他,道:“这也是送给你的。”
见泷这才从曲终惊醒,他对上柳听白炙热的视线,心在胸膛疯狂跳动。少年尚且不知百般情义,真心为重,只知赠人所好,不计代价。
见泷瞥见她手背那条伤疤,大掌覆上,魔气从掌心渡向她,问:“在外面有谁欺负你了?”
“没有,他们都打不过我。”
撒谎。
分明身上的魔气都微弱了许多。
“以后无论去哪,都要告诉为师。”
……
南北两党的矛盾愈发尖锐,沂苍党不知和坠月门那帮魔修在捣鼓什么,天衍宗已三番五次遣人警告,取了不少魔族的首级丢在门前示众,天魔殿日日不得安宁。
天魔殿大门紧闭,殿内空旷,柳厌孤身一人坐在尊位,他拧了拧眉心,仰靠在尊位,长叹一口气。
“尊上,坠月门门主求见。”鬼魅的青影推开门,影在黑暗中。
“不见。”
青影颔首,仍站在原地,又道:“尊上可是觉得坠月门那些魔修手伸得太长了?”
柳厌瞥向这道青影:“人族的事本就不该我天魔殿管,自堕魔道的那都是些什么东西,我想右护法再清楚不过。”
右护法红瞳圆耳,可不正是柳厌口中的“什么东西”,他不恼,就算他是人族后天入魔,可如今不还是坐在了这个位置。
魔尊歧视他的身份,不也要靠他去同人族议和。
“既然如此,尊上何不放手一搏?尊上不就是想要魔域太平吗,魔域党争旷日持久,本就是因为魔域资源稀缺,可尊上若是能夺得人界那块宝地,这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
柳厌垂首,似乎是在沉思,半晌,他起身,裘袍从尊位上滑落,刹那间,澎湃的威压如有千斤压在右护法肩头,五脏六腑都在颤动,随着咚的一声他跪倒在地,翻腾的魔气涌入他口鼻,他奋力呼吸却仍感到窒息。
柳厌身后窜出无数条猩红黏腻的触手,其中一条猛地窜出,缠在右护法脖颈将他高高提起。
“苏城春,你以为本尊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收起你那些小心思,若再有下次,你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咚!”
触手松开,苏城春重重摔在地上,半张面具滚落,露出右眼上那条长长的疤痕,他捂着脖颈猛咳起来,颤颤巍巍扶着门起来,朝魔尊作礼,转身离去。
柳厌心中燥郁更甚,这幅看似和平的光景他也不知自己还能维持多久。眼下他最担心的就是柳听白,自从送她去北辰后隔三差五才回来一次,见泷真是将她惯坏了。
或许是时候替她部署属于她的势力了。
……
转眼又三年,柳听白经天雷淬炼,顺利突破幻神结丹得以驻颜,又在软磨硬泡下从见泷手中讨来一把开刃的剑,周游三界去了。
见泷允许她外出游历,但每到一处新地方必须告知他方位。
三界周游第一年,她在唇上打了个银环,见泷勒令她不许再在脸上扎孔了;
三界周游第二年,她把蛟马给放生了,见泷只得替她瞒下此事;
三界周游第三年,她盗取万剑宗剑冢的君铭剑,见泷连夜赶去为她护法开路……
柳听白就这样时不时干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把见泷吓个半死。见泷嘴上严厉,打心底里却从未觉得麻烦,他甚至觉得柳听白合该这般无拘无束地活着。
柳听白也问过他:“老师,三界这么大,你为什么只守着这一个小小的北辰呢?要不要出去看看?”
见泷抚琴,音律和谐,每一道弦音都沾染了他的魔气,他道:“我北辰如何比不得那些穷乡僻壤,不去。”
柳听白不再追问,开始给他写信,信中总是夹带着黄的绿的银杏叶,寄来她见到的新鲜玩意,告诉她近日趣闻、心中所感。
见泷像往常一样在窗边守着他的信,一纸苍白的尊令却先一步坠进他手中,魔气推平尊令:「三日内,携公主归殿」。
他抹去魔令的痕迹,在窗前伫立良久。
柳厌突然传令,他心中隐隐有所猜测,连夜将柳听白召回,去往天魔殿。
大殿上,魔尊柳厌已等候多时,斜倚在尊位上,面容疲惫,左右护法立在他身侧,静默不语。
见泷半跪鞠礼,柳听白站得歪歪扭扭,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她一扭头,这才发现西漠王的潘世子竟也跪在一旁,没了幼时那般弱不禁风又嚣张跋扈的派头,但衣着打扮依旧华贵,金银珠玉缀满脖颈腰间,也不怕把脖子压弯了。
相较之下,柳听白一席红衣胜火,除了尖耳上那对花耳坠,什么多余的配饰都没有。
柳听白的目光这才回到柳厌身上,不满地指着潘世子道:“父尊为何偏在他在时喊我回来,真晦气。”
“听白”,魔尊抬眼,面色如凝,“这可是你未来的夫婿,不可无礼。”
“什么?”柳听白眉头紧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喊道,“父尊你知道我跟他、他怎么能,他怎么配——”
“柳听白!”柳厌震怒,磅礴的威压散开,逼得柳听白硬生生跪下,双手撑在地面颤个不停。
见泷闭上眼,拳头捏得发白。
“我、不、嫁……”柳听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柳厌冷哼一声:“我看你这性子愈发娇纵无礼了,没打算让你嫁,你将来可是要做魔尊的,这潘世子自然也是入赘天魔殿。”
柳听白与那股威压对抗,身后爆出一团黏腻的猩红触手,支撑着她站起身,死死瞪着柳厌。
“那我也不娶!”
“你——!”柳厌气急攻心,竟呕出一口黑血来。
见泷慌乱起身,奔上前去搀住他。
“尊上,公主早年便与潘世子不合,性子也不是一两年能磨合的,恐怕并非王夫上选。我魔域好儿郎也并非潘世子一人,魔域四王七将十八长老,何苦让公主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潘世子跪在一旁,冷眼瞧着这北辰王将他贬得一文不值,心中暗自记下一笔。
“尊上,潘某无能,未得公主青睐,既然公主有怨,潘某也不强求。”说罢,起身离殿。
柳厌推开见泷,目光凛冽地盯着柳听白,却是松了口:“柳听白,你倒给本尊是说说,你不娶潘世子,你想娶谁?”
柳听白额前布满汗珠,柳厌法相大圆满,仅差一步便可步入大乘之境,碾压柳听白那杯水车薪的修为不过动动手指的事情。
见泷不敢上前阻拦,他清楚柳厌的性子,此时若再求情,柳听白便是缺胳膊少腿都有可能。
“听白,魔域四王七将十八长老,总有一个能入你眼的吧。”见泷展开折扇,故作云淡风轻地轻晃。
柳听白身后的触手再支撑不住她,柳厌的威压像是一块千斤巨石,将她压趴在地,鼻窍流下一注鲜血,魔纹攀附她左脸。
她蜷缩在地上,触手软绵绵耷在身后,看得见泷心中一紧。
“柳听白,本尊最后再问你一次,不娶潘世子,你想娶谁?”
柳听白强撑着抬起头,用手背抹去鼻下的血,猩红的瞳目在眼眶颤动,她愤恨地瞪着柳厌,颤颤巍巍抬起手指向尊位,倏地往旁侧一甩,正对上见泷。
她道:“那我娶他。”
……
深夜,床头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灯。
见泷白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仰起头,将药粉撒在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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