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高马大的债主看了顾昭柔一眼，面色不善：“你是谁，关你什么事？”
顾昭柔将搭在对方手上的扇子一收，在自己面前一打开折扇，笑道：“我是他请的咨询师。”
“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给他解决债务问题，让他给你们还钱的就行了。”
“你当我是傻子呢？李府早就被搬空了，他家生意也都砸了，拿什么还钱？今日我们过来，就是要他变卖祖宅，这还能还上一些！你滚一边去，别拦着我。”
李府这宅子位于盛京繁华之地，占地面积又广，非开国时老臣不易得到，不知道多少人眼馋。
听到这话，旁边的其他债主不由得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李群安面色也变得惨白。
顾昭柔却仍是淡淡：“那你就想错了，李群安就算是被你们撕碎了吃肉，这宅子都不会卖的。你如果今日是要这宅子，那就没得聊，出门左转，直接去府衙交状子告他便是，只是诸位契书没到期，想必府衙也不会受理。”
顾昭柔这话瞬间把这些人镇住了。
确实，他们和李家父辈签订的契书时间还没有到，这讨债根本不算名正言顺。
他们急吼吼地来，只是觉得早晚李群安都还不起，早点逼他一把，还能要点东西冲抵债务。
顾昭柔看见不再有人说话，便道：“今日我们请大家来，自然是诚心要解决这债务问题的。只是各位稍安勿躁，一切债务问题，我们把外面那群人料理完，也就迎刃而解了。”
大块头动了动嘴皮子，刚想说话，就听人群里也有其他债主弱弱发声：“郎君此话不假？”
“此话自然不假，我恐怕今日过后，大家就不是讨债，而是生意伙伴了。未来你们和李郎君做生意，得利相较以前只会更多，不会更少。”顾昭柔说着，淡淡瞥了旁边大块头一眼，收回目光，温和笑道，“只是生意的基础脱不开一个情，一个义，两方情义若是破坏了，未来也就……”
顾昭柔这番话说完，债主之间再一次陷入了寂静。
生意人呢，始终还是讲究一个和气生财。
他们绝大多数人逼迫李群安，只是担忧李家父辈倒台之后，李群安支撑不起家业，自己砸进去的钱会打水飘。
可现在顾昭柔说得这么老神在在，加之前院那一堆热热闹闹的三教九流，看上去好像真的会有什么深意也未可知。
于是大家互相看了一眼，都沉默下来，大块头仍不坐下，却有相熟的人过来拉拉他袖子，劝道：“算了算了。”
镇住了债主，顾昭柔就不跟他们虚与委蛇了，给了李群安一个眼神，示意他跟着出去。
李群安脸色仍然苍白，却只是一整理衣衫，跟着顾昭柔出去。
从抄手游廊走到主屋，顾昭柔和李群安站在屏风后面，李群安望向外面乌央乌央人群，不由得有些紧张，余光瞥见顾昭柔，却见顾昭柔微微颔首，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没问题的，李群安悄悄深呼吸一口，今日场面顾昭柔已经帮他打磨数次，绝对不会出岔子。
一口深呼吸吁走胸腔浊气，李群安面上露出一个笑容，从主屋走出去，站在廊下，向外院所有人行礼。
“诸君，上午安，在下李群安，正是此次邀约你们之人，承蒙信赖，奔袭赴约，在下先在此谢过。”
李群安如此客气，一时之间，无论是树下坐着的，树上躺着的，还是廊下执手相望的，都转头看向他，纷纷鼓掌。
李群安等待掌声稍寂，才继续娓娓道来：“我今年家破人亡，祖业凋敝，唯余一些空置闲铺，却也遭人觊觎，过得苦不堪言，正如诸君有抱负才华却无启动之本，只能怀才不遇。于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看诸君如观己身，不由得心有戚戚。”
李群安这段话讲得院子里面都安静了，顾昭柔看着一幕，十分满意。
这个就是她专门给李群安设计的演讲词。
先通过共情拉进关系，李群安悟性很高，说得不错。
悟性很高的李群安又道：“不过都说，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是故我想与诸君互相帮扶，我将铺子借给志同道合之人，成全其远大志向，这便是我今日召集大家的缘由。”
一番话，又是共情，又是提供真实的帮助，听到此处，外院的人不由得掌声雷动。
内院有些债主听到这个声音，也不由得交头接耳，比较活络之人已经站了起来，开始往靠近主屋的抄手游廊走。
李群安听着热烈的掌声潮起潮落，大家又一次安静下来，才继续道：“只不过，既然是说了志同道合，那么如何叫‘志同’，如何叫‘道合’，就要看你们对接下来我的两个条件认可度如何了。”
果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大家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是将目光转向站在高处的李群安。
“第一件事，是这一次所有的店铺都要挂我统一定制的牌匾。”
随着李群安这句话，顾昭柔看了刘运一眼，刘运也很配合，推着一只牌匾出来，放在李群安面前。
只见牌匾雕刻着流云和莲花纹饰，不仅精美，还颇有文韵，牌匾前半部分已然刻字，书“安雅”二字，与流云莲花相得益彰，竟有一种“闲敲棋子落灯花”的优雅之感。
“也就是说，我们的店铺都要加安雅二字在前面吗，为何如此？”
李群安眼睛微微眯起，当时顾昭柔提出这件事情，他也是这样问的，顾昭柔当时笑道：“我先跟你说说，为何是‘安雅’二字。”
“因为“安雅”的客群定位，就是京城文人雅士和他的家眷，文人雅士最爱标榜自己身份地位不同，一个“既安且雅”的商业空间，就呼应了这种身份地位的确认，让他们看到，就不由自主地想要选择。”
这套商业逻辑在现代运用得很多，比如超市方面，什么山姆，开市客，无印良品，就是专为中产们准备的，顾昭柔遵循的就是这个逻辑。
不过，根据李群安的资产状况，顾昭柔再有设计：“但是你要吸引文人雅客，要么靠多年深耕经营，要么就靠同一时间京城遍地都是的广而告之的效应，所以你只需要手上店铺全叫安雅，那就可以了。”
此时，李群安将这种品牌效应一讲，下面有些人已经开始连连点头，他们也听得出来，单打独斗不知道要经营多少年才能经营出自己的名气，但若是同时一起挂牌，当天挂牌，就能当天红遍盛京。
“那我们卖什么有没有限制呢？”立刻有人问。
“有，店铺类别和主要经营方向已经定好。”
李群安这话一说完，刘小厮又推出来了一个架子，架子上面挂着一张京城地图，地图上面用粗笔勾勒出李群安所有的铺子所在，并用赭红色的笔引出一条线，指向这个铺子要经营哪方面。
一时之间，大家静默下来看地图。
李群安趁此机会，转头看了一眼顾昭柔。
顾问先生坐在侧屋屏风旁，锦衣端坐于暗处亦熠熠生辉，正在捧着一杯清茶慢品，见李群安看自己，她含笑点了点头——不是温和那种笑，是意气风发那种笑。
李群安眼睛里面全都是对顾昭柔的敬意和折服，这种眼神，顾昭柔最近已经看得太多了。
总的来说，李群安这种敬意就是在做这张地图的时候一点点增加的。
一开始顾昭柔让他把自己了解的京城官员爱好梳理出来，折服进度条还是零。
然后顾昭柔只是扫了一眼这些爱好，就顺手分成“衣食住行、欣赏、玩乐”一共六方面，每个方面下面再细分，如食就包括饮茶，三餐，宴请等经营方向的时候，折服进度条变成了百分之五十。
接下来，顾昭柔带着方向，抓李群安实地探查，记录他铺子周围生意以及官员宅邸分部情况，让李群安根据两张表自行设计店铺布局的时候，折服进度条变成了百分之百。
而李群安写完，顾昭柔找了一只赭红色笔开始一个一个改，扫一眼改一个，顺口告诉他为何此处该开成衣店而非饮茶店时，李群安眼睛里面的折服进度条……
嗯，怎么说呢，所谓银河之璀璨，不过如此。
感觉李群安后期都不是将自己当顾问了，十有八九是把当个神仙之类的。
恨不得设宗立庙，把自己供起来。
但其实这件事情没有李群安想得那么复杂，充其量还是一个统计学问题。
顾昭柔在脑子里面给李群安开店这件事情建了个特别简单的模，包含人流，附近店铺类型，官员爱好，官员家至此距离一堆变量。
这个脑子里面的模型很简单，算盘都不用打，简化算算差不多就知道怎么安排了。
不过顾昭柔觉得吧……
要是自己把这一套告诉李群安，李群安不仅不会降低一丢丢的折服，可能还会觉得她不是谪仙了，是盘仙——算盘成了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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