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柔的眼眸如此清冽,如同清泉折射阳光,汩汩流淌过裴振心中,让他的心如水动,方寸大乱。
他骨节分明的手抓住自己的袍子,过了许久,才定了定神。
“没问题。”裴振颔首,终于平稳道,“有你这句话,就没问题。”
“是吧。”顾昭柔继续笑着,“咱们也算是至交好友了,有什么事情,你说我就帮你做,反过来,亦如此。”
“……什么?”
“反过来亦如此。”
“我是说,我们的关系。”裴振含笑。
“至交好友呀。”
商人重利轻别离,顾昭柔热爱金融,深谙杠杆,这辈子都在拨弄天平和砝码,做一位通吃的庄家。
只是,她从不用利益衡量友谊,所以对待状元郎这位至交,她当然也是有事说事,不用利益交换。
顷刻之间,裴振抓住自己衣服的手指紧了又松,片刻后,他看了一眼顾昭柔男装的圆领,终于露出苍白一笑。
哦对,自己至今还没有拆穿顾昭柔女孩子的身份呢。
他们之间,当然只能是“至交好友”。
裴振咬牙切齿:“是呀,至交,我会想办法帮你找图纸的。”
“你办事,我放心。”顾昭柔用拳捶了捶自己肩窝,然后食指向裴振一指。
说好听了,这叫风流俊俏,说难听了……真的是没带脑子。
状元郎呼吸深了又浅,差点昏过去。
顾昭柔倒是十分自在,木鸢交给裴振,那她是真的发您,小猫翻肚皮一样地放心。
放心的顾昭柔十分自如地左右看了看,这才又笑嘻嘻向裴振讨东西:“对了,你最近有没有什么难算的,我手痒了,我帮你算吧。嘻嘻,我若是做你同僚的话,称得上‘臂膀’之人吧?”
于是,继至交好友之后,又变成了臂膀同僚,裴振连那一抹苍白的笑容都维持不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书房累起的案牍,最终还是只能强忍悲痛,对顾昭柔道:“既然如此,真是谢过你了。”
顾昭柔不必他道谢,拍了拍裴振肩膀,走进书房,熟稔在主桌落座,熟稔打开公文。
裴振进来陪坐,眷写顾昭柔计算结果,他看着账册上无比精妙的四柱记法,只觉得十分酸涩——若是他认识几百年后一位写红楼梦的,一定会引为知己:这才是真正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顾昭柔帮忙,他的工作进度陡然快了许多。
至最后,裴振也顾不上臂膀之心酸了,只觉得和顾昭柔配合无间,十分畅快。
堪堪餐后一小段时光,顾昭柔就为他解决了至少半数公文,剩下半数,也有一周才交,足够裴振优哉游哉,甚至拉上了探花郎陪他去翻找那些落锁遗忘许久的旧廨档案阁。
五年前,官吏改制,各部搬迁,分散至京城各地,重要文件自然搬走,不重要便落锁封存,着一二人守着。
顾昭柔给了裴振任务后,他重新发挥人脉打听,了解到也是工部的旧人说曾经有人整理过“木鸢鸟”图纸。
然而上古墨家的精巧玩具自然比不上运河水利或者航船重要,所以大家也只是听说,“或许”旧廨会有,其他一应不知。
探花郎叶宏川被喊过来的时候,本以为又是那种上巳佳节,金明池畔,勾勒美景的好事。
本以为今日终能找到他想找那姑娘到底姓季还是姓李的答案,却不想居然是从故纸堆里翻故人,叶宏川眼睛都直了,问:“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找到传闻中收录过的,木鸢鸟的图纸。”裴振复述道,一边拿出钥匙,开了微微褪色的朱门。
门扉开时,惊起旧廨灰尘,叶宏川呛咳一嗓子,追着裴振进去:“不是,这玩意儿真的存在吗?”
“存不存在,也要将这里翻遍才知道。”裴振瞥了叶宏川一样,“我发现你问题很多,可能就是经常问,很少做,所以你才只得了个探花。”
叶宏川:“……”
好兄弟如此,真是人神共愤呀!
早知如此,当日上京赶考路途中碰见他,就不应该和他结交!
话是这么说,但是面对嘴毒的裴振,叶宏川还是兢兢业业帮忙找,并且裴振也没说错,他被裴振讽了一句,还是忍不住问问题:“不是,就算是你找了,那可是公输班的图纸,世间怎么可能有人做得出来?”
裴振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
既然顾昭柔让他找的,那说明她一定认识能做出来的人。
不必问,顾昭柔的眼光,绝对不会出错。
于是裴振低头翻过一摞书,轻咳反问只:“若是有人能做出来呢?”
“那……”叶宏川不由得思考了一下这个场景,惊恐道,“那他一定是天底下第一奇人,我也想结识一番。”
“那你就睁大眼睛等着吧。”
“我睁大……”叶宏川还想说话,手边却抚摸过一个竹奁,他低头一看,只见上面写着“杨涟”两个字。
叶宏川“咦”道:“这个名字,倒是好像听说过。”
“曾经工部的员外郎,后面因为考核不佳,已经被发派岭西。”裴振倒是熟悉,“听说此人工作并不上心,每日不知道忙碌什么,是故考核不佳。”
“没错,我整理时,看到过此人档案……”叶宏川说着,有些怪异地看了裴振一眼,“等下,这不是该吏部知道的事情吗,你怎么会知道。”
“官员薪资,有时候也从户部过,随便看过一眼。”裴振十分从容地展示了一下自己过目不忘的能力。
叶宏川“啧”了一声,却没说话,只是和裴振对视,两个人从对方眼中读到同一句话——“恐怕,就是这个人了。”
于是裴振打开竹奁,只见揭开盖子,拨云见日,最面上一卷,明晃晃的“公输班木鸢鸟”残卷。
“就是这个了!”叶宏川眼疾手快,将残卷拿出,打开。
只见那是一张眷抄的图纸,虽然破损丢失了部分,绝大多数步骤还在。
叶宏川曾经向往工部,对图纸也算是略知一二,确认图纸无误,便丢给裴振:“拿去吧,按图索骥,应该能成。”
“谢了。”裴振谢的是今日叶宏川陪着一起翻找。
“大恩不言谢。”探花郎随口说,不由笑道,“话说回来,这图纸,你不会是给姑娘的吧。”
裴振看着图纸,但笑不语。
叶宏川终于直起身体,感叹道:“还真是?!我都不知道该说你居然会喜欢别人这事儿奇怪,还是你喜欢的姑娘奇怪了!”
叶宏川想了一会儿,喃喃自语:“还是你喜欢的姑娘奇怪吧,普通女孩,谁会喜欢木鸢鸟……”
面对叶宏川这句冒犯的话,裴振却是勾起了唇角。
“我喜欢的姑娘。”裴振语气十分愉悦,“自然是天下第一奇女子。”
顾不上叶宏川浑身恶寒,裴振丢下他就回家了。因为此刻,天下第一奇女子正霸占他家书房,等着他回家一起拨算盘呢。
自从那日接了裴振那一叠要计算的公务后,这几天顾昭柔家也不回了,闺蜜也不找了,顾家的账本也不管了,每天都窝在裴振这里替他算账。
无他,实在是太过瘾了。
曾经顾昭柔招手就是几十上百亿的大单,来了古代后日日和碎银几两过招,虽是迫于生活无奈她勉强接受,却不代表她喜欢这种生活。
反而是裴振这些立于整个天下的经济账,算起来才算是惊涛骇浪,波澜壮阔,总算是足了顾昭柔的金融瘾。
顾昭柔算完一沓纸,因为没纸了,才终于依依不舍地直起腰身。
顾昭柔抬首伸懒腰,这一刹那,才看见在窗外驻足的裴振,不由乐道:“早回来了不进来,纯是让我白打工啊。”
裴振忙道不敢,拱手说:“只是觉得你计算时候十分意气风发,好像天下尽在掌握,故不想打扰。”
顾昭柔听得不禁连连点头,果真是人生难得一知己,裴振这话让她本就很舒畅的身体更加舒畅。
“若是顾兄入仕就好了,天下可优矣。”裴振笑着说。
“啧。”顾昭柔马上摇头,“这个还是不了,你们太坏了,我就不来了。”
在家算账可以,朝堂斡旋,党政倾轧,顾昭柔觉得自己搞不太来。
“那好吧,接着说白工的事情,在下怎可让顾兄打白工?”裴振从怀中取出卷轴,卷轴题名正对顾昭柔,含笑道,“这一物,作为薪酬可够?”
卷轴上书,木鸢鸟图纸,顾昭柔一看,瞬间眼眸发亮。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接过卷轴,爱不释手,须臾,才得了好处还卖乖地说:“裴兄真是太够意思了,如此,之后半个月的账,我给你包了当奖励?”
顾昭柔对着熟悉的人,泼肚子里坏水的时候喜欢眯起眼睛,这样让她像一只小狐狸。
狡黠,又天真。
裴振心池波澜叠起,表面却是轻笑:“如此,那就太感谢你了?”
“好说好说,不必客气。”
“不过固然感谢,但是天色不早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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