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舒尚在思考,顾昭柔看她迟疑,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不过我也的确觉得,这个时代,一个女孩精于工科,也未必会被认为是好事。”顾昭柔轻声说,这是她刚才才想到的一层顾虑。
古代嘛,女儿会女工,会琵琶,听上去都不错;但是如果有一个女儿说她会鲁班尺和斧头,看上去就不太妙了。
顾昭柔不知道“圣人”和“官家”,还有大大小小青年才俊到底喜不喜欢季云舒这套。
但是,一个人应该因为不招人喜欢,就藏起心中所爱吗?
顾昭柔无法替季云舒决定,是顺应他人目光继续下去,还是从心而动,她只是说:“或许真的会登高跌重,弄巧成拙,我不保证不会有这种后果。”
季云舒微微张着嘴,看着顾昭柔。
顾昭柔却淡淡一笑,轻松道:“但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我承诺会负责你一生,所以,你遵从本心,做下决定。”
这一次,季云舒又是沉默良久,久到顾昭柔总觉得地上精巧的模型都落了一层灰,季云舒才开口。
“我,其实很难朋友这种展示自己的机会,是不是?”季云舒问。
“是。”顾昭柔笃定,“千载难逢。”
“那……昭昭,你陪我去给她们道歉好不好?”季云舒垂下眼睫,将害怕藏进眼眸之中,“我……我需要她们的帮助。”
“这个自然。”
顾昭柔答应后,便拉起季云舒起来,走到房门口。
顾昭柔刚刚拉开门,准备带季云舒出去,季云舒就和悬着手,刚准备敲门的李清辞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李清辞错愕片刻,下意识抓住季云舒的肩膀,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确认她没什么事,才松了口气。
而江婉棠已经扑到了季云舒怀中,不住哽咽:“还好你看上去没事,真是吓死我了……”
听到江婉棠的哽咽声,季云舒鼻头亦是一酸,她摸了摸江婉棠的后脑勺,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看着李清辞,露出愧疚神色:“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若有下次,我真的不会原谅你了。”李清辞仍然是那种清婉笑意,但是笑容之间,仍然藏不住刚刚退潮的焦急。
“好了,既然诚心道歉了,我们也就不浪费时间,我开门见山说说情况吧。”
顾昭柔给了李清辞一个安抚神色,然后拉开江婉棠,这才又看向季云舒,示意她该行动了。
季云舒悄悄吸了口气,将自己的朋友们请上座后,才端茶敬道:“对不起各位,这几日,我都逃避地躲在家里,我知道害大家担心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没事的,你没事儿就好……”江婉棠急忙说。
“你先别急着道歉。”李清辞却不吃她这套,“你是怎么回事,地上这些又是怎么回事,你细细告诉我们。”
季云舒抿了抿唇,看了顾昭柔一眼,顾昭柔眨眼算是一个首肯,季云舒才继续说:“其实,我从小就很自卑。其他女子擅长音律舞蹈,擅长女工绘画,我却都一窍不通,我只喜欢做一些模型机关,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我这么差劲,实在自惭形秽,所以就躲起来了。”
“你别这么说自己。”江婉棠连忙摇头,拉住了季云舒的手。
“你这么说,的确太偏颇。”李清辞声音低而严厉,“却是对你自己偏颇。”
“如果你只是自惭形秽,根本没必要躲起来,你是为了让我们无所顾忌地把钱花完,才躲起来了。你不说,但是你这份心,难道我们不懂吗?”
世间得寸进尺的人不少,但是懂你退让的人鲜见,听闻此句,季云舒眼睛发红。
“但是我现在,还是想用掉昭昭给我那份钱。”季云舒红着眼睛,回过头看了一眼地面,却见顾昭柔不知何时已经将刚才那些模型捡起来,放进托盘里,跟着季云舒的话,她将托盘放到圆桌上面。
江婉棠一眼便被吸引,惊叹道:“好精巧的小玩意儿……这……难道是?”
江婉棠天真而疑惑的眼睛看向季云舒,后者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是,这就是我做的。”
“真当得起一句巧夺天工……”李清辞也不由得感慨,“所以,你是想在端午宴会上,展示你的作品吗?”
“是。”季云舒认真道,“我想,这可能是我唯一能够让朝野上下,看见我这微不足道的才华的机会。”
“虽然或许……这才华是为世道不容的。”季云舒手指轻抚托盘里面她付出心血的作品,低垂眉眼,分外温柔。
世道如此,只需要女子美得像一朵出尘绝艳的昙花,一现而已,刹那芳华。
季云舒展示了自己的才华后,最有可能的不是更好的平台和未来,而是面临嘲讽、埋没。一想到这些,季云舒心中不由得暗暗退缩。
然后她视线之中,却见水车转动起来,李清辞手如葱根,拨动水车,犹如撩动一池春水。
李清辞盯着转动水车,莞尔一笑,这才看向季云舒:“你还记得吗?如果我们一开始就害怕的话,我们连这次端午的机会都不会有。”
李清辞指的是她们受顾昭柔邀请,在上巳节出游那个开端。彼时她们在金明池畔抛头露面,都做好了被世人嗤笑的准备。
“所以,其实和一开始是一样的。”李清辞肯定道,“大不了回归原点,不会有人比我们过去境遇更糟糕。”
“正是这样呢。”江婉棠认真道,“大不了,昭昭再想办法,我们配合昭昭,赚钱养你。”
“说得好。”顾昭柔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为这些姑娘们拍案叫绝,“所以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也不会短了你一口饭吃。”
三五好友,谈天说地,畅谈未来,总能让心中生出莫名勇气,季云舒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们。”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帮你做什么呢?”江婉棠玲珑心思,立刻点拨出这件事情重中之重。
“我想要你们帮我……”季云舒说到这里又有点卡壳,她思考了一下刚刚顾昭柔说的什么钦天监、工部的话,这才理出了思路。
“我想要你们帮我找一些仪器的图纸,要那种并不机密,但是工艺复杂的为宜。”
季云舒看了顾昭柔一眼,顾昭柔温和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季云舒便更有信心说下去。
“我要想在端午展现我的才华,就必须复刻出最厉害的仪器,国之重器的复刻,才能让人惊艳。”季云舒认真道,“所以图纸就拜托你们了。”
“好。”李清辞略一想过,便点了点头,“我可以设法打听,应该不难。”
“我也有一些门路。”江婉棠也道,“家中最近正听我的,只是小云,你什么时候要?”
季云舒下意识去看顾昭柔,然而顾昭柔只是一笑,转开眼睛不去看她。
季云舒只能略一思考,自己道:“越快越好,最多不超过三日。”
不知如何,她言语之中,隐有一种魄力。
“没问题。”李清辞马上点头,于是迫不及待,带着江婉棠出去办事。
季云舒看见两个姐妹出门奔波的身影,有些难以置信地靠在圈椅上,片刻后,终于找回神魂,看向顾昭柔:“我……我刚刚说的有问题吗?是不是你告诉我那个想法。”
是。
正是自己要告诉季云舒的办法,季云舒很好地理解与执行了。
顾昭柔笑而不答,片刻之后,才向季云舒伸出手。
她只是说:“幸甚至哉,人间逢你。”
很高兴,进入这个她讨厌的古代,还能与这样聪明有才华的女孩相认,她一定要想个办法,支持着季云舒攀爬云梯,登高望远。
不只是困守这一方闺阁。
季云舒不明就里,却也觉得心中一阵激动,伸出手和顾昭柔轻轻一握。
顾昭柔和季云舒握手后,便又道:“我也要回家替你找图纸了,等我好消息。”
话是这么说,然而国子监虽然门生众多,但是顾安维毕竟只是一个丞,他倒是尽心尽力,帮顾昭柔找到的东西却并不多。
顾昭柔三日后如约来到季府时,她本隐约有些担忧,但是看见铺满季云舒一整个圆桌的纸卷时,那一点担忧骤然逝去。
“如何,有什么好图纸吗?”顾昭柔坐到桌边,询问三位姐妹。
“确实颇有收获。”江婉棠道,“工部的确有许多精巧的工具,比如水运仪象台之类的。”
顾昭柔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江婉棠打开图纸,讲解了一下,顾昭柔就明白了。
所谓水运仪象台,其实就是一个天文钟,可以观测天文,演示天梯,同时,还可以自动报时。
顾昭柔看江婉棠打开卷轴,只见这仪器复杂精巧,带有可开合屋顶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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