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第二天早上,地上的包装纸最后是周砚收的。
原因很简单。
不归先醒,看了一眼客厅,觉得乱,翻了个身又睡了。
周砚十点多起来,看见满地盒子,站了两分钟,拿垃圾袋开始捡。捡到一半,不归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靠在门边问:“你为什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
“一起收。”
“你睡得挺香。”
“那你可以等我醒。”
“我已经收一半了。”
不归看了看地上:“那你继续。”
周砚:“……”
她转身去刷牙。
洗漱出来,客厅已经差不多恢复原样。昨天收到的礼物分了一堆,餐具进厨房,扫地机器人还在充电,许宁洗出来的照片铺在桌上,一共二十几张。
不归一张张看过去。
有周岚跟林闻素聊天的。
沈阿满抱着一大束自己带来的花,嘴里还在吃蛋糕。
谢灯在帮她提裙摆。
闻桥没到场,但他的点心盒被许宁拍进去了。
还有一张裴行砚靠在墙边,看周砚被沈阿满拉着说话,表情像在看什么十分有意思的热闹。
最多的还是她和周砚。
不归翻到最后一张,动作停下来。
不是仪式。
也不是合照。
婚礼散了以后,她坐在山外灯台阶上,脚上的高跟鞋已经脱了,周砚坐她旁边,两个人一人端一小盘蛋糕。不归正低头吃,周砚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偏过脸看他。
没有谁看镜头。
照片下面,许宁用很小的字标了拍摄时间。
十七点四十三。
周砚从厨房过来:“这张挺好。”
“我也觉得。”
“放哪?”
“不知道。”
“相框?”
“家里已经很多照片了。”
“那放书房。”
不归抬头:“为什么不是客厅?”
“你刚说多。”
“我说很多,没说不能放。”
“那客厅。”
她想了想。
“还是书房。”
周砚懒得争:“你定。”
“你怎么一点意见都没有?”
“刚才是你说照片多。”
“有意见可以说。”
“那放书房。”
“不归看他两秒:“行。”
两个人最后买了个很普通的木框,放在书房书架上。
旁边正好是那本《南陵旧梦》的旧设定集。
新照片和旧设定挨在一起,也没什么冲突。
谁都没有非要把以前藏起来。
婚礼过去一周以后,不归的生活彻底恢复正常。
周一开会。
周二上课。
周三在家赶一份规则修订意见,写到一半嫌法务的注释太长,给对方打电话吵了二十分钟。
周四没事。
她睡到十点半,下午一个人去买了双鞋。
周五晚上和周砚出去吃饭。
都已经结婚了,两个人还是会约会。
最开始是周砚提的。
不归问:“天天住一起为什么还要约?”
周砚说:“住一起和出门吃饭又不冲突。”
她觉得有道理。
于是每隔一两周,他们还是会找一天出去。
有时候看电影。
有时候逛展。
有一次计划得挺好,到了电影院发现买错日期,只能站门口临时决定去吃火锅。
不归后来把这件事写进续页:
【约会失败,火锅成功。】
周砚看见以后说:“那不叫失败。”
“不看电影就是失败。”
“目的不是见面?”
“我们每天都见。”
“那以后不用约了?”
“不行。”
“……”
反正道理都在她那。
再过一阵,许宁的摄影课结业。
她第一次公开展了一组自己的照片。
主题自己起的,叫《现在》。
没有白房间。
没有实验设施。
也没有任何阿苒的影子。
她拍公交车里睡着的人,山外灯晚上关门后的空院子,沈阿满花店后门堆着的空塑料桶,闻桥面馆里一张擦得不太干净的桌子,还拍过周一。
周一站在打印店门口换纸卷,发现镜头以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张。
不归去看展时问:“为什么叫《现在》?”
许宁说:“老师让我起名字。”
“就因为这个?”
“嗯。”
“没别的含义?”
许宁想了想。
“现在比较好拍。”
不归点头。
“有道理。”
乔榆也来了。
两个人现在还是会联系,不算特别频繁。她看完展,请许宁吃了顿饭。回来以后许宁没跟不归说她们聊了什么,不归也没问。
有些关系不用每一步都提交进度。
裴行砚的数据质检工作干过试用期以后,居然没辞。
不归很意外。
“你不是说坐办公室烦?”
“钱多。”
“这理由能撑多久?”
“目前能。”
他后来搬了家。
还是一居室。
地铁更近。
沈叙白那本旧笔记被他放进书柜最下面,偶尔看,但已经很久没有再申请身份恢复。
贺临后来联系过一次。
问他过得怎么样。
裴行砚回:
【上班。】
对方:
【辛苦。】
就没了。
没有重逢痛哭。
也没有谁把缺掉的过去全部补齐。
这件事到后来甚至没多少人再提。
M-00在书店转了正式员工。
她后来给自己选了个名字。
孟遥。
名字是她在员工表上看见一个“遥”字,觉得好听,自己配了姓。
没人问这四十七个旧角色里有没有哪个姓孟。
她自己也没查。
闻桥的面馆开到了第二家。
不是因为系统给他事业线。
是第一家生意真的不错。
第二家开业那天他发群消息:
【今天八折。】
沈阿满问:
【熟人几折?】
【八折。】
【那熟人有什么用?】
【提前告诉你。】
群里骂了他十分钟。
最后全去了。
不归跟周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没座。
闻桥看见他们,指角落:“拼桌。”
不归问:“老板自己朋友都没座?”
闻桥:“来晚了。”
周砚立刻看她:“听见没?”
“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出门换了三次衣服。”
“今天衣服不好选。”
“吃面选什么衣服?”
“不想跟你说话。”
最后还是拼桌。
对面坐了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其中一个认出不归,看了好几次,又不太敢确认。
吃到一半终于问:“你是不是那个……”
不归抬头。
对方卡住。
大概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游戏夫人?
数字主体?
问名簿那个?
最后憋出一句:“不归?”
“嗯。”
“真是你。”
“怎么?”
“没什么,我以前玩过《南陵旧梦》。”
周砚在旁边继续吃面。
对方又看见他。
“那你是P——”
周砚:“周砚。”
“哦,对,周砚。”
那人有点不好意思,“你们现在……”
不归很自然:“结婚了。”
“啊,恭喜。”
“谢谢。”
然后就没了。
没人再问他们是不是命中注定。
也没人问跨越两个世界的爱情有什么感想。
对方吃完自己的面,带着朋友走了。
不归忽然觉得挺好。
后来《南陵旧梦》自己也改了很多。
游戏没关服。
只是变成了一个跟过去很不一样的东西。
还有玩家。
还有任务。
还有付费内容。
但持续自主主体不再属于玩家账户,普通剧情角色与持续主体的界限也会明确展示。玩家可以买服装、地图、剧情包,不能买一个人“永远属于自己”。
最开始不少人骂。
也有人退游。
恒界没因此倒闭。
新玩家反而慢慢习惯。
有一次周砚经过商场,看见大屏幕上正在播新版广告。
广告里没有“不离不弃”。
也没有“只属于你的她”。
写的是:
【来南陵,看看今天发生什么。】
他拍下来发给不归。
不归回:
【文案一般。】
【至少没骗人。】
【也是。】
这大概就是他们现在对那款游戏最多的关注。
又过了几个月,不归的公开课结业。
成绩还不错。
她把证书带回家往桌上一放。
周砚问:“以后继续学?”
“不知道。”
“做法律?”
“不知道。”
“继续当顾问?”
“暂时。”
周砚点头。
不归看他:“你不觉得我没规划?”
“你现在又不是没饭吃。”
“我要是一直没规划呢?”
“那就一直想。”
她忽然笑。
“你这话要是让我老师听见,会觉得你在耽误我。”
“那你老师有职业建议吗?”
“有。”
“什么?”
“让我系统学完以后考虑去做数字主体权益方向的法律实务。”
“你想去?”
不归沉默一会儿。
“有一点。”
“那试试。”
“万一不喜欢?”
“换。”
还是这个答案。
她听了很多次。
现在居然一点不嫌敷衍。
半年后,她真的申请了进阶课程。
没有宣布自己找到了终身事业。
只是先报名。
第一页个人陈述里有一栏:
【未来职业规划。】
不归写:
【尚未确定。】
系统没有不给提交。
挺好。
结婚满一年那天,两个人都忘了。
准确地说,周砚是下午才想起来,不归是被周砚提醒以后才想起来。
他发消息:
【今天是不是领证一年?】
不归正在上课。
偷偷翻日历。
真是。
【你现在才想起来?】
【你记得?】
她沉默。
【我当然记得。】
周砚:
【那你早上为什么没说?】
不归:
【在考验你。】
【……】
晚上回家,周砚买了个小蛋糕。
不归看见:“你临时买的?”
“嗯。”
“没订餐厅?”
“没有。”
“没礼物?”
“没有。”
“不归抱着手臂:“一周年就这样?”
周砚看她:“你准备了?”
她没话。
“我准备了。”
“什么?”
周砚指客厅。
不归看过去。
扫地机器人正勤勤恳恳地跑。
“它今天拖了两遍地。”
“……”
“纪念日特供。”
不归笑着把抱枕砸他。
最后两个人就在家吃蛋糕。
没有补礼物。
也没临时出门。
周砚从冰箱拿饮料的时候,翻出最里面一盒快过期的牛奶。
“不归。”
“嗯?”
“你买的?”
“可能。”
“明天到期。”
“那你喝。”
“你自己为什么不喝?”
“现在不想。”
“那你当初买?”
“当初想。”
周砚站冰箱前半天。
“很好。”
“什么?”
“结婚一年,你还是这样。”
不归抬头。
“怎样?”
“今天想要,明天不想要。”
她眯起眼睛。
“你有意见?”
“没有。”
周砚拿着那盒牛奶走过来。
“至少现在会说。”
不归原本准备怼他的话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把牛奶接过去。
“我现在又想喝了。”
“……”
“你什么表情?”
“没有。”
“拿杯子。”
“你自己没手?”
“今天纪念日。”
周砚认命地拿杯子。
那个九十九块的歪杯子居然还在。
搬两次家都没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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