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光线较暗,四周是宁静的深蓝,一群发光的小鱼如星辰四处游动。偶尔水中会有细碎的声响,那是鱼虾游动、贝类开合、水流擦过礁石的声音。
礁石凹洞处忽然晃过一抹金色,颜惜定睛一看,是难得的野生大黄鱼,鳞甲被水光浸得金光闪闪。
颜惜轻轻摆动双腿,游近大黄鱼,趁着它尚未受惊,一手牢牢扣住鱼鳃,另一手环住鱼腹,一把将它塞进腰间的鱼篓中。
依样画葫芦,她一连抓了三条大黄鱼进鱼篓,眼看鱼篓要装不下了才罢手。
大黄鱼入鱼篓后,硕大的鱼尾狠狠拍打鱼篓壁,奋力想要挣脱,鱼篓在水中剧烈晃动着。颜惜借着水流稳住身形,静静等它失去力气,挣扎微弱的时候再接着往下潜。
即便在前世技术更为发达的情况下,市面上流通的海柳产品80%是普通赤柳、普通乌柳,血柳和金丝柳则极少。
这是因为血柳、金丝柳极端缓慢的生长周期,它们每年仅生长4-5毫米,长成完整的枝干,至少需要两百年。
一根完整的枝干,去皮、去空心、剔除瑕疵后,可用的部分仅剩30%,极为稀缺。血柳、金丝柳密度极大,上手压手,入水极沉,耐水泡、不易腐坏,是名副其实的“海底神木”。
颜惜在深海中的礁石间细细地寻找着,其间看见一株普通赤柳、一株普通乌柳,她顺手就摘了。
而血柳、金丝柳始终不见踪影,就在颜惜觉得是不是潜水的深度不够,想要继续往下潜的时候,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只见石小琴正在前方不远处朝自己游过来。
颜惜吃了一惊,略犹豫片刻后,她放松身体,缓缓往上游,几分钟后,“哗”地浮出水面。
虽说她刚刚甩开石小琴一段时间,但在深海潜水太久,容易暴露自己能在水下呆很久的秘密。
在颜惜浮出水面一分钟左右,石小琴也“哗”地从海面探出一个头来。
“你潜水的功夫不赖呀。”颜惜游上岸,不忘回头赞了她一句。
石小琴原本还在海面四处找颜惜的身影,听见声音一下就锁定住了目标,不甘心地说:“你也不赖。”
“我说,你有一身潜水的功夫,光追着我跑有什么意思?”颜惜已经上岸,拧干裤脚上的水,把鱼篓微微倾斜,露出大黄鱼的金身一角,“我下海可是抓到三条大黄鱼,你的鱼呢?”
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石小琴抿紧嘴唇,两颊气得轻轻鼓起来。
“不就是大黄鱼,我这就去抓条比你的大黄鱼都大的上来!”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她一头扎进水中,誓要抓到一条巨大的大黄鱼上来。
成功激得石小琴下水,颜惜嘴角弯起,浅浅抿出一个小梨涡,眼底全是计谋得逞的狡黠甜笑。
虽然没找到血柳或是金丝柳,鱼篓中放着的三条大黄鱼和两株海柳,不白费她下水一趟。
“呦,这么大的黄鱼呀。”孙阿婆坐在院子里编渔网,看见颜惜拿出三条大黄鱼,笑着说。
对孙阿婆,颜惜不用藏着掖着,“也是运气好,我在海里看见一群大黄鱼,就抓了几条回来。”
如今还是大黄鱼繁殖旺盛的年代,等再过几十年,野生大黄鱼稀少,市面上全是养殖鱼,味道便会寡淡很多。
海鱼不能养,只能新鲜吃。颜惜利落地将三条大黄鱼处理了,留一条晚上吃,剩下的两条做黄鱼鲞。
新鲜的大黄鱼用粗盐短时间腌制,再用清水充分漂洗,冲淡多余盐分,最后日光风干。这样做出来的黄鱼鲞,咸淡适中,鲜味清爽不齁咸。
那边海中的石小琴苦苦寻找半天,终于在海中找到一条足有六斤的稀有大黄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鱼弄上岸,哪还有颜惜的影子。
她这才反应过来被颜惜给耍了,不过,看看自己怀里的大黄鱼,她懒得跟颜惜计较。石小琴抱着自己的大黄鱼,开开心心地回家去了。
***
渔业基地,温华阳拿着再次被拒的采购单,气冲冲地找到孙天军,一把将单子拍在他桌上,“你存心不想让小陆做成分层诱鱼灯是不是?这都第五次了,他要的器材怎么还是打回来了!”
孙天军躺在自己的办公椅上,放下手中报纸,半点不恼,“上面说器材紧张,一直不给批,我也没办法。”
“上面?”温华阳冷笑,“水产局管人事和物资的是你老丈人,你跟我说你没办法?”
他的话相当于是把那层窗户纸戳破,大家打名牌了。孙天军身子坐直了,“温干事,注意你的言辞。就算我老丈人在水产局身居要职,我也不能假公济私、走后门给咱们渔业基地搞器材,霞市水产局下面管着那么多单位呢。”
“你假公济私为自己谋福利的时候怎么不说?”
“你要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孙天军两手一摊,摆明了就是不作为。
温华阳看他样子,知道多说无益,拿着单子气冲冲地回了生产办公室。
钱志高和陆尧看他的表情,就知道电工器材又下不来了。这都第五次了,哪怕他们找曾厂长和丁书记压孙天军,器材到底没批上来。
“孙天军那个老油条!”钱志高忍不住骂了一句。
陆尧一语不发,心中漫开深重的疲惫。基地现在本就举步维艰,大家不团结互助渡过难关,反倒这般内斗,实在令人无力。
不知道是世道的混乱,造就人们互相倾轧,还是人们互相倾轧,造就这混乱的世道。
夕阳沉进海面,陆尧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家走。人心猜忌、互相揭发,过往种种,譬如今日。
他一路走一路沉默,海风从他身上任意吹过,吹不散他心中的阴霾。
“陆家小子,回家来啦。”孙阿婆慈祥地跟他打招呼,语气中全是暖融融的笑意,“你媳妇抓了好几条大黄鱼回来,正在厨房做好吃的呢。”
她话中的暖意让陆尧不自觉地褪去几分冷漠,叫了一声,“阿婆。”
小厨房的木门虚掩,漫出袅袅炊烟,他抬脚进门,融入那满屋的烟火中。
颜惜正在给焖好的大黄鱼贴饼子,余光看见他进来,“饭马上就好啦,你不用来帮忙,拿碗筷准备吃饭。”
满满一大锅焖黄鱼,配上玉米饼子,撕碎了蘸上鱼汤,味道那叫一个鲜美。
连吃了两个饼子,颜惜才察觉到陆尧今天好像比平常回来得早些。他这段时间忙,几乎每天都要天黑了才回家,有时回家急匆匆吃个饭,又回到渔业基地继续忙。
“你忙完了?”颜惜自然而然地问他。
陆尧吃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内心反复斟酌,不知如何回家。
“颜惜!”
就在他不知如何回答的时候,门外传来石小琴的声音。
乍一听石小琴叫自己,颜惜有些惊讶。以往她都是默默蹲在墙厚跟,生怕自己看见她的,今天怎么转性了。
难道是因为在海边被自己甩了,不甘心找上门来出气?
颜惜放下碗筷,走出去,看见的就是石小琴眼眶红红,抱着一条大黄鱼,身上还有未干的水渍,表情倔强地站在院子外的样子。
“你这是?”她看着有点凄惨,颜惜迟疑地问。
石小琴伸出手,把自己怀里的大黄鱼给她看,“我想吃你做的大黄鱼,能不能用这条大黄鱼跟你换?”
这出着实出乎颜惜的意料,她愣是半天没想到该怎么回答。
见她不回答,石小琴表情依旧倔强,只是眼眶渐渐蓄满泪水,她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来,“不愿意就算了。”
背过身,石小琴狠狠抹了一把眼睛,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月亮初升,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海风便能吹倒。
石小琴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颜惜这里。
一个小时前,她抱着怀里的大黄鱼,高高兴兴地回了家,想把它蒸了吃。可她还没进厨房,她爸就过来了,非要把她的大黄鱼拿去卖钱。
“你婶婶肚子里怀着的,是你的亲弟弟,她现在需要钱买奶粉补身子,你少吃一顿大黄鱼又不会怎么样。”
她爸是这么跟她说的,石小琴不服,“我蒸了大黄鱼,也可以给婶婶吃补身体,为什么非要卖掉我的鱼?”
“叫你拿来卖掉就卖掉,你废什么话!”石大福不耐烦跟她多说,竟是想直接动手拿。
石小琴转身就跑,“我抓的鱼,你们凭什么一口不让我吃,我偏不给你!”
她不是不愿意跟婶婶或是还没出生的弟弟分享好东西,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口都不能留给自己?
之前他们想把自己的房间租出去,现在要拿走她抓来的鱼,石小琴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迫,那股压迫让她喘不过气来。
跑出一段距离后,石小琴望着一座座珊瑚石房子飘出的炊烟,产生了迷茫,她该去哪呢,她又能去哪呢。
不知道是不是惯性作用,她来到颜惜所在的屋子前,好些天了,她总是蹲在这墙后跟看颜惜在做什么。
每天这个时候,颜惜的小厨房都会传出各种各样的味道,那些味道很好闻,石小琴就捂着咕噜咕噜叫的肚子,闻着那些味道咽口水。
有一次她爬上墙,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就看到颜惜在笑着和陆尧说话,陆尧不怎么说话,却一直在认真听。煤油灯光映在颜惜脸上,像是给她的笑容撒了一把阳光,石小琴一下就被暖到了。
以前妈妈在的时候,也很喜欢这样笑的,虽然笑得没有颜惜好看。他们一家人也是这样,每天坐在一起吃饭。
她在心里唾弃自己,颜惜是一个坏人,她怎么能觉得坏人的笑容温暖。
可石小琴知道,自己到底还是没禁住诱惑,跑来找了颜惜,还被拒绝了,真是丢脸。
“等等,”颜惜叫住她,“我跟你换。”
看那大黄鱼,足有六斤重,她又不吃亏,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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