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霞村内湾有一道绵延三四公里的暗礁群,大大小小的礁石犬牙交错铺在海面。
水面上的明礁常年泡在海水里,整块石头裹满灰白厚重的藤壶与海蛎壳,锋利的棱角被经年海浪打磨得钝滑。
两道几乎完全融夜色中的人影在礁石间穿梭,钱志高跟在陆尧后边,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滩涂上,“陆哥,这鬼地方能找到做分层诱鱼灯的器材?”
如果不是陆尧看起来还算正常,钱志高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脑子抽风了。大半夜偷偷摸摸到海边来找器材,总不能是去大海里捞吧?
就算去海里捞,钱志强觉的陆尧也该带他那水性超强近乎妖的媳妇,而不是带自己。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陆尧头也不回,冷冷丢下一句话。
他加快脚步,往礁群中央的那片水域走去。
钱志强挠挠头,到底没停下脚步,跟着他继续走。
行至礁群中央发黑的那片水域,一道巨大的铁壳轮廓半陷在青黑淤泥,横斜卡在两块巨大礁石之间,正是一艘不知道废弃多少年的军用登陆艇。
船体大半已经埋入淤泥中,只剩机舱上层建筑露在海面之上。灰黑色钢板被海风盐雾侵蚀地斑驳不堪,艇身原本的军绿色漆皮成片剥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陆哥,你不会是想拆这艘废弃军用登陆艇上的器材做诱鱼灯吧?”钱志高试探地问,不等陆尧回答就说,“它都搁这好多年了,就算有器材也早被海水泡坏了。”
“先去找找看,说不定修修还能用。”陆尧这次没有吝惜口舌,解释了一下,“军用登陆艇的24V直流辅机发电机的质量很好,如果能修好,用来做诱鱼灯绰绰有余。”
闻言,钱志强精神一振,“真的?那我们还等什么,赶紧上去看看!”
这都快一个月了,渔业基地的每次出海的鱼获产量都很少,基地的工人闲得要发霉,人心涣散。有其他渠道赚钱的工人,渐渐开始不来上工,搞副业去了。
时间一场,渔业基地的年度生产指标完不成,只怕上面还要追责,影响基地的其他福利待遇。
他们走近后,才看清这艘登陆艇损毁得厉害。
船头严重变形,应该是早年撞击礁石时被硬生生撞凹一大块,钢板边缘撕裂出参差不齐的裂口,裂口处铁锈层层堆叠,一碰簌簌往下掉红褐色锈渣。缝隙中灌满淤泥,疯涨的海草几乎裹住大半船头。
精神振奋的钱志高见状,犹如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修不好这艘艇吧。
陆尧神色不变,踩着钢板登上甲板,脚下铁皮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往后走便是独立辅机舱,舱门早已被腐蚀殆尽,轻轻一推,整块铁皮直接脱落。两台军用24V直流柴油辅机完整固定在铸铁底座上,机身覆盖着一层薄薄海盐,外壳漆皮脱落。
“能用吗?”钱志强看陆尧一直盯着那两台发动机,挠挠头问。
发动机缸体、调压变阻器、陶瓷刀闸、铜质接线柱都完好无损。
陆尧不说话,仔细查看完两台发电机才回答,“修一下能用。”
“好嘞!”他一说能用,钱志强立马上前,准备动手拆发电机。
“等等。”
钱志强手都伸到发电机上了,却被陆尧拦住,他收回手,“陆哥,怎么了?”
陆尧沉吟片刻,转身就走,“我们先回去,明天多叫几个人过来。”
“为什么啊?”钱志强一脸的不能理解,“两台发电机而已,我身强体壮,搬得动!”
说完,为了证明自己能行,钱志强撸起两只袖子,抬起两条手臂。肱二头肌瞬间高高鼓出,线条利落紧绷,紧实的肌肉轮廓一览无遗。
陆尧克制住自己想骂人的嘴,悠悠道:“这满强的橡胶电缆你搬得动,船上大片的蓝色、墨绿色舷窗玻璃你也搬得动?我看舱内还有不少黄铜线能用,这些你全都能搬得动?”
钱志强顿时傻眼了,默默放下自己的手臂,“这么多,全都能用啊?”
过了一会儿,钱志强又乐得找不着北,“岛上废弃的军用登陆艇或帆船有很多呢,发财了发财了!”
陆尧没搭理他,跳下甲板,脚步匆匆往外走。
“陆哥,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啊。”钱志强一个愣神,陆尧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他一边追赶一边喊道。
陆尧没回头,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我不像你,家里没人等。”
嘿!钱志强不服气了,什么叫他家里没人等啊。
转念一想,才明白陆尧说的是他家里有媳妇在等,更不服气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你有媳妇,你了不起。”钱志强小声嘟囔了一句。
夜深人静,这话一字不落地进入陆尧耳中,他勾起唇角,无声一笑。
***
颜惜起床的时候,陆尧已经去渔业基地上班。昨晚迷迷糊糊地,她好像听见陆尧回来了,刚想睁开眼看看,就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她也就懒得睁开,继续睡了。
自从第一次,陆尧抱着她睡后,他就养成习惯一般,几乎每晚都要抱着颜惜睡。
一开始颜惜还有点不习惯,时间久了,渐渐觉得在陆尧怀中睡着挺舒服的,便舒舒服服躺着了。
上次交给叶芊芊拿去黑市卖的两只赤海柳烟嘴卖了四块钱,利润可观。在进入竹编组之前,颜惜打算做出两支精致一些的乌柳烟嘴来,看看能卖多少钱。
整整一个上午,颜惜沉浸在做海柳烟嘴的过程中,时间一晃而过。
正午时分,颜惜看见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只当她又是来监视自己,好给郭蕊通风报信。
她行得正坐得端,一直也不怕这个。更何况一些关键事情,颜惜不会让石小琴看见。她把做了一半的乌柳烟嘴藏好,准备去小厨房做午饭。
“颜惜。”踌躇良久,石小琴走进院子,叫住她。
颜惜看她怀里又抱着一条大黄鱼,虽没有昨天那条大,但估摸着也有四五斤,在大黄鱼中算大的了,不由挑挑眉,“你这是?”
石小琴鼓起勇气,走得离她近了些,“还像昨天那样,用大黄鱼换你的饭吃,行不行?”
“你们家连饭都不给你吃了?”颜惜吃了一惊,石大福好歹是亲爸,要把她房间租出去就算了,如今做到要把女儿饿死这个地步,他也不怕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石小琴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垂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怀里大黄鱼金色的鳞片,“也不是。”
只是给她的饭总是大半碗都是水,别说米了,就是番薯,都只有稀稀拉拉的一两块,石小琴总是吃不饱。
学校不上课,石小琴没什么事做,也会赶海捡些海获,或是下海抓点鱼回去。但每次带回家,总是被以各种借口收走,她一口也吃不上。
昨天她忍不住了,才抱着大黄鱼跑了。
颜惜打量她神色,思忖片刻,“我可以跟你换,但你得答应我,不能把我的真实情况再告诉郭蕊。”
石小琴沉默几十秒,才下定决心说:“没问题,我以后都不给郭蕊写信了。跟你相处下来,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相处?
除去昨天一起吃了顿饭,她们哪有相处过,颜惜失笑,所谓三观跟着美食跑,说的就是石小琴吧。
“会和面吗?”颜惜接过她手中的大黄鱼问。
石小琴点头,“会。”
“厨房的小柜子里有面粉,你那些出了和面,我们包黄鱼饺子吃。”颜惜利落地处理大黄鱼,对她说。
石小琴惊叹说:“你竟然有面粉?”
面粉这种精细的粮食在岛上供应极少,孙阿婆作为烈士家属有有待,才能用钱换得一些。普通人若是想要买,就得拿钱和票坐船去县、市里的供销社买了。
颜惜是直接去孙阿婆那里换的面粉,一直舍不得吃,今天用来做黄鱼馅的饺子,再合适不过了。
“你有一身潜水的本事,用抓来的鱼拿去供销站换钱和票,还愁没有面粉吃。”颜惜手中动作不停,“大黄鱼、带鱼、鲳鱼这些收购价是一毛六一斤,青石斑的收购价可以翻一倍,如果能抓到10斤以上的老虎斑,带去市里的外贸收购站,可以买到两元一斤。”
石小琴越听眼睛越亮,“可是去市里一趟,也不容易。”
“别人不容易,你可是有红袖章的。”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红袖章就是通行证,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会被热烈欢迎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石小琴琢磨,她坐船、坐汽车、坐火车,全都是免费的。听郭蕊说,她哥哥一路革命,革到北京去了呢,靠的就是红袖章。
说起来,郭蕊的哥哥也是颜惜的哥哥。原本石小琴觉得抱错孩子这件事,对郭蕊伤害更大,现在想想,颜惜也不容易。
“我以后都不给郭蕊写信了。”她再次保证说。
颜惜已经将大黄鱼处理好,正在把鱼肉剔出来剁鱼糜,“信还是要写的,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如今郭蕊不知怎的,一改书中对原身的轻视,突然变得忌惮起自己。要是石小琴这边没了消息,郭蕊想必会通过其他方法来了解她的近况。
“什么叫无关紧要的事?”石小琴想了一会儿,懵懵懂懂地问。
“比如我今天做了黄鱼馅的饺子吃,这就是无关紧要的事。”颜惜拿出一小块五花肉,点拨道。
石小琴恍然大悟,写吃的呀,那有很多可以写了,毕竟颜惜经常做各种好吃的。
“你又要做红烧肉?”她看见颜惜手中的红烧肉,咽了一口口水问。
“纯鱼肉馅的话,馅料吃起来会干柴,搭配五花肉,才好吃。”颜惜看石小琴的面和的差不多了,招呼她剁馅,自己则往院子里的菜地走去。
孙阿婆在院子里翻了块菜地,种些白菜萝卜等常吃的蔬菜。颜惜的目的是墙角那一簇嫩韭菜,“阿婆,我割一把您的韭菜,一会儿拿颗鸡蛋给您。”
韭菜是头茬的新韭,一丛丛刚从土里钻出来,叶色鲜碧,叶尖缀着新鲜的露水,巴掌长,嫩得能掐出水来,散发着清辛的香气。
“割了就割了,拿什么鸡蛋呀。”孙阿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点嗔怪。
颜惜却是不听的,照旧从厨房拿了颗鸡蛋放在孙阿婆的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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