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昭被温守拙牵着走下鲸背，越白紧随其后。小白虎落地之后，还特意回头望了望鲸前辈。
云游鲸低低鸣了一声，摆动尾巴，慢悠悠地游回了云中。
越白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道深青色的身影彻底消失，才恋恋不舍地跟上越昭。
主峰与抱朴峰很不一样。
抱朴峰清静，除了竹林、药圃和几处院落，平日里几乎见不到什么人。主峰却热闹得多，宽阔的青石路上不时有弟子往来，有人抱着成摞的书册，有人捧着玉匣，还有两名弟子一边走一边争论着什么，险些撞在一起。
见到温守拙，他们纷纷停下行礼，“见过守拙真君。”
温守拙微微颔首，领着越昭继续往前走。
越昭注意到，那些弟子行礼之后，目光大多会落到她身上。
倒也不奇怪。
毕竟温守拙多年未曾收徒，如今突然多了个六岁的小弟子，想必早已传遍宗门。
两人穿过一道高大的石门，又沿着回廊走了一段，来到一座殿宇前。殿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
“进来吧。”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
越昭跟着师父跨过门槛，抬头看去。
殿内摆着几张宽大的书案，其中一张堆满了玉简、卷宗和各式各样的账册。书案后坐着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青年，眉眼清秀，脸颊略圆，生着一张十分讨喜的娃娃脸。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笑起来恐怕还要显得更年轻些。
越昭原本以为，执掌长生宗这样一座庞大宗门的人，多少该有几分威严。眼前这位却更像刚从书院出来的年轻学生。
青年见到温守拙，立刻放下手里的玉简，起身迎了过来，“师叔祖。”
越昭脚步一顿。
师叔祖？
她抬头看看温守拙，又看看眼前的青年。
温守拙神色如常：“怀瑾，今日倒是没让你久等。”
“师叔祖说笑了。” 青年笑道，“您的事，自然要先办。”
温守拙侧身让越昭上前，“这是我新收的小弟子，越昭。”
青年低头看向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早就听说师叔祖收了位小弟子，今日总算见着了。”
温守拙对越昭道：“这是长生宗现任掌门，陆怀瑾。”
越昭认真行了一礼，“见过掌门。”
陆怀瑾却往旁边让了半步，“这可使不得。”
越昭一愣。
陆怀瑾笑眯眯地解释：“师叔祖既然收你为亲传弟子，按辈分，我该称你一声小师叔。”
越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六岁。
再看看眼前的掌门，虽然长得年轻，但怎么也比她大了不知多少岁。
她忽然觉得修仙界的辈分制度，实在很有些不讲道理。
陆怀瑾倒是叫得十分自然，“小师叔。”
越昭沉默片刻，还是觉得没法直接叫他的名字，“……掌门好。”
陆怀瑾笑了起来。
温守拙也没有纠正她，只道：“先办正事吧。”
“自然，自然。”
陆怀瑾引她们入座，又让侍立的弟子送来茶水和一碟灵果。越昭坐在温守拙身边，忍不住又看了陆怀瑾一眼。
自从引气入体之后，她渐渐能感觉到修士身上有一种与凡人不同的气息。
这种感觉还很模糊。
她说不清究竟是怎样感知到的，只觉得有些人身上的灵气像薄薄一层雾，有些则像凝在一起的水。
四师兄裴砚和五师姐柳知夏身上的气息，在她的感觉里已经算得上充盈。但与师父相比，又显得小了许多。
温守拙给她的感觉，倒不是单纯的“大”，而是厚实，像一座稳稳立在那里的山。
至于眼前这位娃娃脸的掌门……
越昭悄悄感受了一下。
竟然也很厚实。
虽然似乎还比不上师父，却并没有差出太多。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了陆怀瑾一眼。看来修仙界不仅不能以貌取人，也不能以脸上的婴儿肥判断修为。
陆怀瑾从书案上取来一只长方形的木匣,“小师叔的亲传腰牌已经备好了。”
他打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青玉腰牌，玉色温润，边缘刻着细密的云纹。正面是两个端正的古字——长生，背面则刻着越昭的名字，名字下方还有一枚小小的山形印记。
“这是抱朴峰亲传弟子的身份腰牌。” 陆怀瑾道，“宗门内各处山门、藏书之所和修行场地，凡是你有资格进入的地方，都可以凭它通行。日后领取月例、兑换物资，也要用到。”
越昭双手接过，腰牌握在掌心，微微有些暖意。
她仔细看了看，又翻过来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终于领到工牌了。
陆怀瑾又递来一枚小巧的玉简，“里面记着宗门的基本规矩，还有你目前能去的地方。小师叔有空可以慢慢看。”
越昭道了谢。
陆怀瑾笑道：“若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来问我。”
越昭默默记下。
她现在对“有人可以问”这件事颇为看重。
办完腰牌，陆怀瑾又从桌上取出一叠卷宗，“师叔祖，正好您今日来了，还有几件事想请您过目。”
温守拙接了过去。越昭原以为是什么宗门大事，没想到陆怀瑾开口便说起了看诊。
“下个月有三位修士想来抱朴峰求医，其中一位是沧澜宗的金丹修士，另外两位是散修。我已经让人将他们的病情、旧方和过往诊疗记录整理好了。”
温守拙翻了翻卷宗，“这位金丹修士的情况，先前不是已经请丹霞谷看过？”
“看过。” 陆怀瑾道，“丹霞谷那边暂时没有办法，他才想来请您诊一诊。”
温守拙点头，又翻过一页。
陆怀瑾接着道：“三人都已知晓规矩。看诊的灵石先交宗门，按约定比例结算给抱朴峰。师叔祖若愿意，也可以折成宗门贡献点。”
越昭在旁边听着。
这倒很合理。
温守拙的医术显然不是谁想请就能请的，总不能因为她是长生宗的太上长老，就让她天天免费给人看病。
陆怀瑾又道：“不过第二位散修提出，若最后查不出病因，能否退还一半看诊费。”
温守拙头也没抬，“不退。”
“我也是这么答复的。” 陆怀瑾立刻道，“只是他又托人来问了一回，我便顺便与您确认。”
“看诊是看诊，治病是治病。诊过之后，能不能治，原本就不一定。”
“正是。” 陆怀瑾点头，“我已让执事把这一条写得更清楚些，免得日后再起争执。”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有办法医治，后续的药材、炼药和诊疗费用另算。若没有合适的方案，看诊费也不退。”
越昭听得十分认真，原来修仙界的医疗收费制度，也有不少需要提前说明的地方。
陆怀瑾又和温守拙商量了几句。
其中一位病患愿意用宗门急需的灵药抵付部分费用，陆怀瑾便仔细问了灵药的年份、品相和保存方式，甚至连折算灵石时该按哪个月份的市价，都确认了一遍。
温守拙倒是习以为常，只偶尔点头。
越昭却渐渐发现，这位掌门对钱似乎格外在意。
谈起病情时，他言简意赅。谈起灵石、贡献点和药材折价时，他便仔细得多。
有一笔账，温守拙觉得差不多就行，陆怀瑾却坚持让执事再核一遍。
“师叔祖，差一点也是差。” 他认真道，“账若不清楚，往后就不好算了。”
越昭看着他那张年轻又讨喜的娃娃脸，忽然觉得自己对掌门这个职位，又有了新的认识。原来长生宗的掌门，除了修为高，还得会算账。
过了一会儿，温守拙合上卷宗，“就按方才说的办。”
陆怀瑾点头，将卷宗收好，“那便不耽误师叔祖了。听说您还要带小师叔去万物山？”
“嗯。她已经引气入体，该去选一门功法了。”
陆怀瑾看向越昭，“那我便先祝小师叔得偿所愿。”
越昭起身，认真向他道谢。
陆怀瑾将她们送到殿门外。
临走时，他还不忘提醒温守拙：“师叔祖，第三位病患的诊金若要折成贡献点，最好提前告诉我，我好让人入账。”
温守拙摆摆手，“知道了。”
越昭跟着师父走出一段路，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怀瑾已经转身回殿，大约又去处理那一桌子的账册了。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师父。”
“嗯？”
“掌门是不是……很喜欢灵石？”
温守拙看了她一眼，“怎么这么问？”
“我看他方才算得很仔细。”
温守拙笑了笑，“长生宗这么大一摊事情，不算仔细些，哪里管得明白？”
越昭想起方才从鲸背上看见的群山，“宗门到底有多大？”
“长生山脉绵延数千里，真正划入宗门山门的有一百零八座山峰。其中供内门修行、长老居住和宗门办事的主要山峰有三十六座，其余多是外门修行之地、药山、矿山和灵兽栖息之所。”
越昭默默听着。
温守拙又道：“如今宗门内外门弟子加起来，约有两万余人。若算上各处执事、杂役和附属产业中做事的人，还要更多。”
越昭：“……”
两万多人。
一百零八座山峰。
她觉得自己先前把长生宗比作一家公司的想法，还是有些保守。
温守拙继续道：“这么多人，每月的修行资源、丹药、灵石、功绩兑换，还有各处山峰的维护开销，都要有人管。怀瑾若不把账算清楚，宗门早晚要乱。”
越昭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她忽然对那位娃娃脸掌门生出了一点敬意。管理两万多名修士的衣食住行和修炼资源，听起来比修炼本身还要麻烦。
不过她仍然有些好奇，“那掌门平日里也这么仔细吗？”
“差不多。”
温守拙想了想，又道：“他的伴生兽是一只铁公鸡。”
越昭脚步一顿，“铁公鸡？”
“嗯。”
“真的铁公鸡？”
“自然。”
越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只浑身铁羽、昂首挺胸的大公鸡。
温守拙见她神情古怪，便解释道：“伴生兽与修士神魂相连，虽不完全相同，但往往能映照出主人性情中的某些特质。”
越昭慢慢点头。
铁公鸡，实在太贴切了。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身旁。
越白正迈着轻快的小步子跟着她们，尾巴高高翘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四周。察觉到越昭的目光，小白虎也仰起脑袋，金色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越昭沉默了。
如果伴生兽真的能反映主人的内心特质……
她看看越白，又想想自己。
最后忍不住小声嘀咕：“我总不能是比较虎吧？”
温守拙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越昭：“……”
她忽然觉得，师父不说话，有时候比说话还让人不安。
从主峰前往万物山，仍旧是鲸前辈送她们。
越昭原以为万物山既然收藏着长生宗的功法，想必是一处戒备森严的地方。可等云游鲸载着她们绕过两座山峰，越昭才发现，万物山看起来竟然十分普通。
山上林木繁茂，几条青石小路顺着山势蜿蜒而上。山腰间散落着几处亭台，若不是山门前立着一块刻有“万物”二字的石碑，越昭恐怕会以为这里是长生宗专供弟子散步的地方。
云游鲸在山门外停下。
越昭目送鲸前辈离开，转头望向山门，“师父，功法都藏在这座山里吗？”
“嗯。”
“有多少？”
温守拙想了想，“没仔细数过。”
越昭有些意外。
温守拙笑道：“长生宗立宗至今，历代弟子所创、所得的功法，凡是愿意留给宗门传承的，大多都会收入万物山。年代久了，自然难以一一计数。”
越昭点头。
她正想再问，便看见山门旁有一位灰衣老者坐在石桌后，正低头摆弄着几枚玉简。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手边放着一壶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守拙？”
温守拙轻轻俯身行礼，“我今日带新弟子来选功法。”
老者的目光落在越昭身上，又看了看跟在她身旁的越白，“这便是你新收的小徒弟？”
“正是。”
越昭上前行礼，“晚辈越昭，见过前辈。”
老者笑了笑，“不必多礼。老夫姓闻，平日替宗门看管万物山。你叫我闻长老便是。”
越昭乖乖应了。
闻长老伸出手，“腰牌带了吗？”
越昭立刻从怀中取出刚领到的亲传腰牌，双手递过去。
闻长老接过，放在石桌上一块圆形的玉盘中央。玉盘表面浮起一层柔和的光，几道细细的纹路从边缘亮起，缓缓汇入腰牌之中。
片刻后，玉盘恢复平静。
闻长老把腰牌还给她，“抱朴峰亲传，越昭。初次择法，尚未使用。”
越昭接过腰牌。
看来这枚工牌不仅能开门，还能记录她领过什么东西。
越昭想了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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