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沈竹石浑身寒毛直竖,双手攥紧手中木棍,正欲先发制人。
正当她扬棍欲挥之时,那黑影咳嗽一声,身子一歪,露出一张秀美至极的脸。
沈竹石一惊,丢下手中木棍:“宁公子?”
月色皎洁,宁良月本就过于秀雅的脸庞此刻惨败至极,唇角、下颌血痕斑驳,狼狈孱弱。他静静地蜷缩在角落中,一动不动,唯有胸口微弱起伏,似是一颗跌落尘埃的明珠,总叫人唏嘘惋惜。
沈竹石上前扶起宁良月,掌心触到一片粘腻湿润,鲜血顺着衣角沿路滴下,如一朵朵浓艳的红梅次第绽开,触目惊心。
沈竹石把宁良月扶到床上后,俯身细细察看他的伤势,宁良月周身大多是擦伤,只有后背一道刀伤最为骇人,自肩胛处斜划至腰侧,伤口狭长,皮肉翻卷。
还好,只是看着严重,并没有伤及脏腑要害。她不禁松了口气。
沈家原先是做的药材生意,因而沈竹石识得些基本药理,若是宁良月伤得再严重些,就免不得去请大夫。观其一身刀伤,沈竹石料想他约莫是遭了人追杀,如今局势如何尚不明朗,直接去请大夫,怕是要打草惊蛇,引来背后追杀之人,届时别说宁良月,怕是沈竹石自己小命也得交代进去。
沈竹石当即打来清水,为宁良月擦净血迹,处理伤口上药,又不放心地将院里院外沿途滴落的血迹清理干净。
一通忙活下来,已是破晓时分,天边泛起鱼肚白,村中渐渐热闹,村民家中炊烟缓缓升起。
这两天正巧赶上农忙,孩子们要帮着家中收麦,沈竹石不用给他们上课。趁着这时间,她打算去县城中抓些固本疗伤的药材,再给宁良月买两身干净衣裳。他身上那身早已被血水浸透,被刀剑划烂,怕是想穿也穿不了了。
沈竹石俯下身往床底摸索片刻,摸出一个木匣子,打开木匣子,里面是一枚玉坠子和几串铜板。
玉坠子自然是先前那枚,说到底,这也是她家人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了,沈父过世后,她更不可能把唯一的念想卖了凑盘缠。铜板是这段时间她给村中孩子开蒙赚的,本想再攒些做盘缠上京去投靠姑母,可眼下,到底是人命关天,更何况宁良月对她有恩。
沈竹石长叹一口气,把铜板收进钱袋,又将木匣在床底下藏好,这才出了门去。
扶安县地处交通要道,四通八达,各地商人往来甚多,是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街道两侧商铺林立,人来人往,宝马香车,络绎不绝。与南方旱情肆虐的州县,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沈竹石抓了药,走进一家成衣铺子,随手挑了两件衣裳,又向老板娘比划一番宁良月的身量。
老板娘笑道:“好嘞,小哥,我这就去拿,您稍等片刻。”
“唉,你听说了没?国公府这次,啧啧啧,怕是完咯!”
“国公府?哪个国公府?”
“还能是哪个?不就是那个吗?”
店中两位商贾模样的人压低声音,但架不住沈竹石耳尖,她垂着眼,若无其事装作挑衣服向那边靠了靠。
“宁国公府啊!喏,这回不是干旱么,老国公爷奉旨南下赈灾,还带上自家独孙,想着让孩子历练历练,谁知,这半路上传出来这老国公,啧啧啧,贪了赈灾粮啊!现在那独孙下落不明,自己又重伤被囚,真是大快人心!”
其余的话沈竹石已经听不进去了,她面色苍白,捏着那件锦袍,指节早已泛白。
“欸!小哥,轻些,我们家衣服要被你捏破啦!”老板娘取完衣服惊呼。
沈竹石如梦初醒,松开手,抚平衣服上的皱褶,连声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
她从钱袋中取了钱便递给老板娘,全然忘了砍价,失魂落魄抱着包袱出去。
正午烈日灼灼,日光刺目晃眼,暑气蒸腾,可沈竹石浑身却浸满冷汗,
搭乘牛车一路颠簸回村庄,沈竹石提着大包小包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几只麻雀受了惊吓振翅飞走。
这时,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沈竹石推门入内,宁良月已经苏醒,望着房顶横梁兀自出神。听到推门声,他微微侧首,苍白的面上浮起一丝虚弱的笑意:“多谢兄台出手相救,不知兄台高姓大名,来日定当报答。”
沈竹石放下手中包袱,闷闷道:“我是沈竹石。不必报答,本就是你对我有恩在先。”
宁良月一怔:“抱歉,是我眼拙了,这次多谢沈兄了。”
这倒也不怪宁良月没认出沈竹石,当初沈竹石一路逃难,蓬头垢面,身上衣物又破破烂烂,就是死去的亲娘站在面前怕也是认不出来,现在沈竹石一身灰白袍子,一根木簪束发,皮肤白皙,眉目清冷淡然,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与先前可谓是天差地别。
沈竹石并未在意,直截了当:“你是不是宁国公府的公子宁良月?”
宁良月苦笑,正欲作答,喉间一痒,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尽数咳出才能作罢。
沈竹石一惊,忙上前把宁良月扶正坐直,为他抚背顺气,见他咳嗽渐缓,又倒来一碗水,喂他缓缓喝下。
沁凉的清水入喉,压下喉间痒意,宁良月虚弱道:“不错,我是宁良月,如今我遭人追杀,沈兄你大可将我交出,莫要因我惹上杀身之祸,累及自身。”
方才一阵剧烈咳嗽后,惹得他眼尾泛红,眼底氤氲浅浅水光,配上他那张比女子尚且要秀美上几分的脸,真真是我见犹怜。
沈竹石偏开视线,语气认真:“我说了你对我有恩,所以,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我只是想问清前因后果,之后也好另作打算。我且问你,坊间传言,宁国公奉旨南下赈灾,实则私吞赈灾粮、克扣救命款,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宁良月闻言浑身一僵,稍稍平复的呼吸又急促几分:“绝无此事!我祖父戎马一生,最是体恤百姓疾苦,怎会去剥削百姓的救命粮!此次我祖父除了南下赈灾外,还查出了地方官员私吞赈灾粮,瞒报旱情的罪状,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此事触及了朝中不少人的根基。因此,那些人铤而走险,沿路设下不少死士,只为将我祖孙二人灭口,现在,更是将所有罪名扣在我国公府的头上!约莫过几日朝廷该下发通缉令捉拿我,沈兄,若是此时将我交出,我也绝无半句怨怼!”
闻言,沈竹石眼中闪过一抹恨意,若不是这些贪官污吏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她爹也不会客死他乡,无数流离失所的流民也不至于落得个颠沛流离、走投无路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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