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臂上的饕餮狰狞跃出!
江敛这一拳简直快如闪电、悍若雷霆,谁也没料到上一刻还言笑晏晏的人会骤然发难,全都被劈得外焦里嫩,震定在当场!
就连挨打的韦廷恪本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结结实实吃了这沙包大的拳头,两道蜿蜒的血线顿时从鼻下涌出!
“草草草江锋之你疯了?!”
在萧含贞和柳嬷嬷的惊呼中,江敛一个箭步上前,抬臂举手,全无收势之态——他竟然又要再打!
这下韦廷恪的的酒全都醒了,踉跄后退,好不容易躲开那一拳:“我草,你他妈还来劲了?!”
此时,惊呆的一众韦家护卫终于反应过来,一部分扶住了摇摇欲坠、鼻血直流的韦廷恪,另一部分直接拔了刀,就要朝江敛冲去。
迟来一步的郭全、谢九正好撞见这一幕,眼见自家长官要以一敌十,两人来不及分辨情形,下意识大喝一声,绣春刀亮出,挡在江敛身前。
“统统滚开!”韦廷恪胡乱用袖子抹掉鼻血,惊怒交加,“真有你的江锋之,半月不见你一来就要和我切磋武艺?怎么着,觉得小爷打不过你是罢!”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暗卫,摇摇晃晃朝江敛走了两步,勾了勾手指:“行啊,有种你再打小爷一拳!”
江敛不答,大步上前,抬膝就冲着韦廷恪下半身去了!
“我草!”
韦廷恪直接摔了个狗吃屎,好险躲开那断子绝孙脚,可他的怒气终于被实打实激出来了。
身为当朝阁老的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少爷,他打小就是千娇万宠,大了更是呼朋引伴、众星捧月,如何受得了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辱!
他一跃而起,反手揪住江敛的衣领,也是一拳狠狠直冲门面!
当朝两位三品大员,一个是闻风丧胆的锦衣卫都指挥使,一个是簪缨世家的风流贵公子,就这么毫无形象、宛如街边两条疯狗一般在罗汉佛像前厮打成一团。
场面骤然再次失控!
人仰马翻,一派混乱,闻声赶来的法华寺僧人大惊失色,纷纷冲上前试图劝架。
沸反盈天,喧嚣吵闹还引来了前来参加讲经会的香客。
“听说了吗?小罗汉殿那边打起来了!”
“似乎是为了一个女人,两位公子看起来都是富贵人家。”
“我去这等豪门阴私可难得一见啊,等等我喊下我友人一块去……”
一传十十传百,人人面带笑容,喜气洋洋,奔走相告,呼朋唤友,一时之间,整个小罗汉殿外热闹极了。
七八个僧人拦在门前,苦苦哀求:“诸位施主,请回罢,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呀……”
好说歹说,将看戏的一干民众拒之门外,殿门一关,暗卫和锦衣卫各自一哄而上,终于将骑在韦廷恪腰上、正施一顿老拳的江敛扯开。
堂堂北镇抚司的活阎王、杀人不眨眼的修罗,如今发髻也歪了,衣领也乱了,嘴角破了皮,眼下一大块淤青,垂下的右拳青筋暴起,鲜血淅淅沥沥往下淌。
血有一半是韦廷恪的。
韦廷恪正靠着墙,箕踞而坐,好在人还清醒着,鼻血也止住了。
“不是,到底为什么啊?你打我干嘛?我又没得罪你!”
韦廷恪挨了一顿好打,发涨的脑筋终于开始迟迟运转,似乎想起什么,猛地看向一旁早已木立人僵、魂飞天外的萧含贞主仆二人。
“江锋之,这天香楼的是你相好?你早说啊,朋友妻不可欺,我又不是不知道!我人品再烂也不会对她出手的!”
江敛满面阴霾,声如浸冰:“韦晟,喝昏头了就给我滚回家去,少在外丢人现眼!”
与韦廷恪一样匪夷所思的,还有萧含贞。
她两手颤颤,几乎捧不住江敛交给她的那堆铁扳指。
她也想问江敛,为何啊?
他打人前还记得摘下容易刮伤皮肉的硬物,看着着实不像是失去理智,可有理智的人会做出无缘无故、当众殴打朝廷三品大员的事情吗?
更重要的是,江敛为何要这么做,为何如此生气?
他这是在帮她出头吗,因为方才韦廷恪言语轻薄了她?
可他分明说过对她没有真心,更说过,要要桥归桥路归路。
萧含贞思绪一团乱麻,脑中一片空空,忽听江敛冷冷道:“赶紧爬起来,给昭华殿下磕头请罪。”
韦廷恪的脸色刷地白了:“昭华公主?”
见他还没反应过来,江敛直接拽着他的后衣领,在地上拖行至萧含贞面前,一手摁着韦廷恪的后脑勺,迫使他低头:“请殿下恕罪。”
因为过分发怒出力,他的眼尾还有血丝未褪,直勾勾地盯着萧含贞,像是下一刻就要将余怒尽数发泄在她身上。
“臣江敛护驾来迟,也请殿下恕罪。”
萧含贞讷讷颔首。
见她不语,江敛掀起眼皮,深深凝视着她,似乎要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数纳入眼底。
他吸了口气,稍微平定情绪,才道:“小韦大人今日酒后误事,并非有意冲撞殿下,他已然知错悔改,请殿下看在臣已经出手教训过他的份上,放韦大人一马。”
萧含贞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替韦廷恪求情。
突然想起来,韦廷恪先前对江敛很是熟稔的模样,是了,他们似乎是好友来着。
说不定,江敛率先出手殴人,只是为了堵住她的嘴,好变相救下他的友人而已。
这帮乱臣贼子、奴大欺主的玩意!
被江敛救下时,那些复杂晦暗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萧含贞宛如被人当众掌掴,又像吃了苍蝇似的不快,冷笑一声,摔袖就走。
江敛凝视着那道背影,攥紧双拳。
韦廷恪如此轻薄于她,她竟然轻轻放过了……
凭什么?
上次他们在诏狱,他不过碰了她几下,连衣裳都没脱,她就哭哭啼啼要死要活。
他比韦廷恪又差在哪里?!
韦廷恪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爬起:“居然是昭华公主……好兄弟,这回多亏你,否则老头子知道了肯定一脚得踢死我!”
江敛斜眼睨他。
此人口口声声惶恐害怕,实则嬉皮笑脸,毫无畏惧,因为他爹是当朝首辅、擎天玉柱,他自己是枭心鹤貌的天之骄子、饮金馔玉的权贵风流。
女儿家嫁给这般的人物,就不算辱没了自己的身份了?
萧含贞,不过三年而已,你的眼光竟变得如此低劣。
江敛拳头攥紧,又缓缓松开。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韦廷恪拉起来,替他整理好打乱的领口。
“韦兄今日着实糊涂。再如何,也不能在佛门清净之地行□□之事。”
韦廷恪亦是愁眉苦脸:“谁能想到会碰上昭华公主呢?瞎,真是倒霉!”
“兴许是殿下找你有事,她同你说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说呢,我把她认错成天香楼的,她就打了我一耳光——等等你揪的我衣领太紧了!”
江敛松开手,如常笑道:“你我为人臣子,不该有如此犯上之语。”
韦廷恪颇为无奈,搭上好友的肩膀借力:“有时我真佩服你这滴水不漏的心性,你就从没有过失控的时候……”
一番折腾,最后三名贵客分别被一头冷汗的小沙弥请进了禅房休养。
萧含贞回房坐下,柳嬷嬷立刻轻车熟路开始替她按摩太阳穴。
等突突直跳的脑袋稍缓片刻,萧含贞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她竟然将江敛的铁和扳指带回来了。
因为无意识握得太紧,白嫩柔软的掌心都刻出了道道红痕,犹如雪地红梅。
得去把东西还给他。
上一次她留了江敛的东西,还是那支差点害她进诏狱的野鸡铜钗。
江敛的东西绝对会给她带来厄运。
“江大人在哪一间禅房?”
快刀斩乱麻,萧含贞豁然起身,气势汹汹抬步就走。
穿花过叶,追云逐啼,夏日温热混着松香的热气渐渐将她包裹,萧含贞忽地想起了一个问题:今日江敛为何会出现在法华寺?
她在一处静谧的花窗前停下,透过半开的窗棂,两道剪影正在交谈。
是陈思荷懊丧的声音:“早知会遇到这般祸事,我不该请江大哥你陪我来法华寺的。”
“不必自责。”江敛温声道,“寺中人多眼杂,你一人来替义父上香,不安全。何况我也没受伤,外袍上的血是韦廷恪的。”
萧含贞一怔,心道原来江敛是为了陪陈女官。
看来,在他心中,的确有了比她更重要的人。
这也不算坏事。
陈思荷的影子微微移动,似乎是起身,去取了放在架上的衣袍:“这布袍染了血不好清洗,我认识宫中浣衣局的宫女,江大哥让我拿回去试一试罢?”
江敛笑道:“那就麻烦你。”
半刻无言。
萧含贞抬头望望蓝天,被耀阳刺目,一阵烦躁,正琢磨要不要干脆冲进去算了,忽然又听陈思荷吞吞吐吐地开口了:“江大哥是为了昭华殿下才和韦大人打起来么?”
“差不多。”
江敛的语气平静,陈思荷却骤然拔高了音量:“江大哥为何还要护着那可恶的女人!”
嚯!陈女官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她背后说她的坏话!
萧含贞登时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冲进去,才抬腿又听江敛道:“我是锦衣卫,她是公主,今日我若冷眼旁观,明日弹劾我的奏折就会如雪花一般飞到陛下的案头。”
原来如此。
萧含贞恍然大悟:原来,只是因为他还是她的臣子,尽忠职守,不能对她落入危机视而不见罢了。
见她成了公主,于是连从前二人撕心裂肺的龃龉都能忘却,甚至有意讨好。
她不禁再次抬眸,凝望花窗中青年的背影,青衣旧袍,布冠墨发,瑶林琼树,别无二致,却的的确确、真真切切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后脑勺的凹陷似乎破了个口子,呼呼的冷风灌进来,叫她有一丝惘然。
自觉人心易变,往事如烟,萧含贞不通文墨的内心竟然也有了一丝伤春悲秋之意。
陈思荷半信半疑:“只是因为如此?难道江大哥不想杀了她报仇吗!”
江敛笑着反问:“昭华殿下与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了她?”
砰的一声,是陈思荷猛站起,情急之下撞翻了凳子。
“江大哥难道忘了当年在岭南土匪窝中受的苦吗?你右手上的旧伤到现在每逢阴雨还会抽痛罢?这不全都拜萧含贞所赐?这怎么能说是无冤无仇?!”
她激动不已,甚至有些哽咽:“我爹说,那帮山匪喜好斗狗,在岭南、辽东,他们每屠一个村子,都会抓来当地的幼童,与饿了十日的野狗关在一个笼子里,令二者相斗取乐,江大哥你的你右臂上的伤就是……”
江敛默然片刻,笑道:“哪有伤口?嗯?我看我右手臂上只纹着饕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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