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抵达朝歌的前一夜,妲己收到一枚小牍。
军驿进后营时已近夜分,牍外裹着麻布,麻绳上沾满了路上的黄土。她拆开,认出是鬼侯女的字,横画总往右下坠,竖画也站不稳。牍上只有两行。
“妇妲安。在东边吃得好不好。”
“吃”字起刀刻错了,又用刀刮去,留下一块毛糙的白痕。妲己对着烛火看了两遍,从行装里找出一片窄帛,提笔写:“粟硬,肉少,尚能食。汝勿省膳。”写完想了想,又添一句:“字有进。”
她把回信交给驿卒,付了几枚贝。驿卒说捷报昼夜换马,这私信走得慢,只怕要过些时日才能到。妲己说无妨,别丢便好。
帐外黑得严实,东边还有烧囤的余烟,风一转,便带过来些焦苦气。她站了片刻,回帐前望了一眼朝歌的方向。这个时辰,宫里的廊下该点烛了。
朝歌那边,也有几枝烛亮到了夜分。
微子府后堂的炭盆烧得正旺。微子启用铜箸拨开白灰,崇侯虎坐在他对面,新任贞人弋坐在下首。弋穿一身玄衣,双手拢在袖里,指甲修得很整齐。
“眼下动不得她。”弋说,“报文已在大室宣读,百官也称过贺。她的功是王亲笔写下的,谁在这时说她半句不是,驳的是王。”
崇侯虎道:“我没说要动她。”
微子启停了铜箸。“那你今夜来做什么?”
“她顾着鬼侯女,也顾着西鄙带回来的那个孤儿,可这两人的分量还够不上。”崇侯虎从袖中取出一片薄帛,压在案角,“伯邑考够。”
微子启没有碰那片帛。“他是西伯长子。大王留他在朝歌,自有用处。”
“留给谁看?西边新君即位一年,该上的三回表忠牍,一回也没到。”崇侯虎看着他,“这样的质子住在王畿,君侯睡得稳么?”
“你要大王杀他?”
“何须我来要。他若通周,自有法司治他的罪。”
弋抬起眼。“质馆查过了?”
“盯了三个月。”崇侯虎说,“他每日晨起抚琴,不奏商颂,只弹周原旧调。每月初一,朝西焚香。院里的瓜也是西岐种。老仆还说,他夜深时常对西边自言自语。”
微子启道:“这也算通周?”
“单这些,自然算不得。”崇侯虎把帛展开,“前月,他托商队带出一封帛书,说是给老母问安。我的人截下抄了一份,原物照旧送走了。”
帛上无字,墨线勾着山川、道路,几处粮台用三角记号标着。王畿东鄙的地势缩在巴掌大的地方,河道画得很细。
“他说馆中童子闲来描着玩。君侯信么?”
微子启把帛拉近,看了许久。“原物上也没有问安的话?”
“没有。”
“图当真是他画的?”
“馆里的人这样说。”
“谁添了这些记号?”
崇侯虎把帛叠起来,收回袖中。“图从质馆出来,就够了。剩下的,等大王自己看。”
后堂静了一会儿。微子启把铜箸横在炭盆边,铜已让热气烘得发暗。
“卜辞谁写?”他问。
“大王回来若问西事,府里总要备下贞辞,我今夜先拟。”弋说,“灼出兆来,也得有人读。如今轮到我当值。”
“邕知道么?”
“老师连前院的龟都不看了。”
微子启端起案上的水,喝到一半,又放下了。
大祝府后院的静室里,邕也还没有睡。
他面前铺着旧帛,帛上放一枚烧裂的龟甲。甲色发乌,裂纹却清楚,从钻凿处斜着走出去。那是大社那一日留下的甲,上面刻着“先王享新令”。他看了多年,连裂纹旁剥落的小片都还记得。
卜徒送饭进来,见他又在擦那枚甲,小声问:“师,今日还灼么?”
“灼一片问疾的,送宫里。大王在外,身子要保重。”
卜徒应了,刚退到门口,邕又问:“东边赢了吧?”
“赢了,大捷。”
“赢了好。”邕把旧甲翻过来,摸着背面灼过的凹处,“败军的时候,王还肯来问龟。如今打了胜仗,谁的话也嫌逆耳。去吧。”
前院有人钻龟,一下一下。年轻贞人们在备明日要用的甲,邕听了片刻,仍旧低头擦自己的旧甲。
费仲本已吹烛睡下,躺了没多久,又坐了起来。
他想起五年前散宜生送来的二十车宝。那批宝经他的手,扣下五车,贝是好贝,串贝的绳也好,青靛染得匀净,浸了汗也不掉色。染坊在王畿西头,崇国地界上还有分号。当年他只当是货色讲究,如今东鄙查出来的绳,也是这个颜色。
他重新点了烛,披衣下床,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匣。匣里不放宝,只放一摞暗账。谁收过他的,他收过谁的,走的哪条道,经了谁的手,都记在上面,比廥里的明账还细。
他翻到五年前,找到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把帛页撕下来。烛火舔上去时,他用手挡着风,直到最后一点帛边也卷黑,才松开。灰落进香炉,他拿香灰埋住,又用箸拨平。
烧完以后,他没有回床,坐在原地搓着手上的灰。屋里全是烧帛的焦味,那烛便一直亮到了天明。
六月过去,质馆里的瓜开了花。到九月,架上已经结了几只瓜,底下的草垫也换过两回。
伯邑考在朝歌住了六年。他的馆在宫城东南,两进小院,墙不高,门前有商卒轮守。院里一架瓜,一张琴,再有便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仆牖。牖背驼了,洒扫时总把帚压得低,砖缝里也不留一片落叶。
伯邑考今年二十七,在西伯十个儿子里居长,生得清瘦,深眼长眉。朝歌旧族背后叫他“周子”,当面仍称伯子。他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他晨起抚琴,午前读简。商王的颂读得熟,却从不配弦。午后若王车缺人,他便去执辔。四匹马到了他手里,缰绳松紧各宜,过碎石路也不颠车。有一回帝辛在车上说:“你的手比孤的车右稳。”他躬身应了一声,回来照旧擦琴、浇瓜,没把这话学给任何人听。
那架瓜是他亲手下的种。周原多桑少瓜,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