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匣是牖抱出来的。
老人把它放在席上,两只手还扣着匣盖。崇侯府的隶臣要接,他没松,抬头看伯邑考。
伯邑考正在收琴。雨后琴弦发软,方才试了一个音,散得不成调。他把琴拨到一旁,说:“给他吧。”
牖这才松手。
崇侯虎没有坐。他进了质馆,先沿墙走了一圈,看后园塌过的矮墙,看瓜架下新掏的水沟。沟里的泥还没干,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停在井边。
“伯子好清闲。”他说。
伯邑考道:“在馆中服役,不得出院,只好做些农活。”
“还会画画?”
“偶尔。”
“画山川,也画粮台?”
伯邑考抬起眼。崇侯虎把那张抄来的薄帛丢在案上,三角记号朝上。
“馆里童子描着玩的。”伯邑考说。
“童子叫什么?”
“并未留下名字。”
崇侯虎不再问,转身去看枕匣。
匣是梓木的,四角包铜,铜片被摩挲得发乌。府史当众验了封,拿小刀挑开麻绳,揭盖。里头先是一层旧葛,葛上放着两枚削坏的简、一截钝了的刻刀,再有便是周原旧式的木枕。枕底掏空,藏不了多少东西。
府史把旧葛掀起来。
下面压着四片帛。
崇侯虎没伸手,只叫府史一片片展开。帛边都磨出了毛,字有旧有新。最旧的一片墨色发灰,起头是“父王安”,中间写朝歌冬寒,馆中食粟尚足,请勿念。第二片写王疾,热三日,大祝府请御祭,不许。第三片写王师东出,车徒若干,朝歌留守两旅,西门一旅换防。第四片只有半幅,写到“妇妲将廥,牒契封三事”,后头洇了一团墨。
堂中没人说话。
牖站在门边,背比平日更驼。伯邑考看着那几片帛,伸手把案上的琴囊拉拢了些。
崇侯虎问:“伯子的字?”
“是。”
府史执笔蘸了两次墨,才把那个“是”字记下。
“这上面的话,也是伯子写的?”
“是。”
“传给谁?”
伯邑考没答。
崇侯虎指着第二片:“王有疾,你在质馆也知道。”
“大王去病时曾召考执辔。馆外的人也看得见王车。”
“守旅换防呢?”
“每月从馆前过。”
“粮台呢?”崇侯虎把那片无字帛推过去,“也在馆前过?”
伯邑考看了看:“这不是考画的。”
“方才还说偶尔画画。”
“考画过山水,没添这些记号。”
崇侯虎用指节敲了敲案:“伯子,你认一半,不认一半,叫我很难办。”
“侯难办的是如何把另一半也写成我的。”
府史低下头,只当没听见。
崇侯虎也不恼。他叫隶臣把四片帛收入函中,每展一片,先叫伯邑考看,再叫府史记。记到“妇妲将廥”那一片,他俯身多看了两眼。
“王妇待伯子如何?”
“并无私交。”
“你倒急着替她分辩。”
“侯问,考答。”
“她教你认过商字没有?”
“考来朝歌以前便识字。”
“上月她来核质馆的粟,你在瓜架下同她说了什么?”
“她问馆中几个役徒随过军,又问瓜是不是周种。”
“你倒记得。”
“质馆少有人来,考记得。”
“她院里那个从西鄙来的孩子,你到市上见过么?”
伯邑考看着他:“侯若已有供,不必拿话引我。”
崇侯虎直起身,恰好看见他按在琴囊上的手。
“琴也验一验。”
太师疵进门时,两根弦已经断了。
他是听见质馆被封赶来的,衣冠齐整,脚上却少了一只履,想来是在宫门下坡处跑掉了。他站在阶下,先向崇侯虎行礼,再去看案上的琴。
琴囊敞着,琴尾朝下,三根弦松垮垮地挂在轸上。有一根没断,只是从岳山脱了出来。
太师疵问:“为何要动琴?”
崇侯虎道:“太师掌宗庙之乐,也来管法司搜检么?”
“老夫不敢。只是此琴与老夫同习过数日,知道它金贵。”
“金贵的东西,最宜藏信。”
“琴腹窄,藏一片帛便闷了音。侯若不信,叫老夫当面拆看。”
太师疵说着便要上前。两个隶臣拦住他。他停了停,收回手,朝伯邑考看去。
伯邑考道:“太师,今日不弹了。”
太师疵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先回去。”伯邑考又说,“往后也不必来。”
“伯子——”
“考是周臣。”他把平日那句话又说了一遍,“在朝歌一日,该当的差,考不推;不该太师担的,太师莫认。”
太师疵站在阶下,许久才把手举起来,向他长揖。揖完,他没有走。府史将琴翻过来验底板,岳山上脱出的那根弦叫琴轸别住,也断了。太师疵听见那声细响,手指缩了一下。府史把琴写进搜检牍:桐面梓底,岳山旧,弦断三,随枕匣帛四片,一并封入崇侯府。
伯邑考听到“弦断三”,低头理了理袖口。
崇侯虎道:“伯子舍不得?”
“一件器物罢了。”
“人到了法司,也能这样舍得便好。”
伯邑考没接。他叫牖把案上那半碗水端走,又说后园的瓜沟还开着,夜里若再下雨,记得填平。牖一一应了,应到第三句,嗓音便哑了。
搜检一直到日头偏西。后园的土掘开两处,琴案拆开,读过的简一捆一捆倒出来验。最后找出一小把瓜种,牖说明年要留种,府史也拿去看。崇侯虎坐在廊下,看那些刻痕深浅不一的简,忽然问:“西伯新君即位一年,三回表忠牍,为何不到?”
伯邑考道:“国中事,考不知。”
“你在朝歌替他看王,他在周原连一句安都不问。父子兄弟,做到这个地步,也算稀罕。”
“先父在时,教考守质。新君守国,各守其分。”
“好一个各守其分。”崇侯虎道,“先父死了,长子不奔丧;新君即位,不告王。周人的分,看来都在朝歌以外。”
伯邑考抬起眼:“侯既知考是周人,何必拿商人的父兄之道问我。”
崇侯虎脸上的笑停了停。
府史把搜检牍送来。他看了一遍,命将伯邑考移出质馆,下狱待王归。牖要收拾衣物,隶臣不许,只让带一件旧裘。老人抱着裘追出门,被商卒横戈挡了回去。
伯邑考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瓜架上有三只瓜,草垫叫雨水浸黑了边。太师疵还站在墙外,怀里空空,那只履不知丢在了哪里。两人隔着隶臣与车轼,没有再说话。
槛车走后,太师疵进了馆。他在后园蹲下,把被隶臣踩歪的瓜藤一根根扶回架上。牖抱着旧裘站在旁边,说:“太师,公子叫您往后不必来。”
“老夫听见了。”
“那您还……”
“他说他的,老夫做老夫的。”
牖没再劝。他找了草绳,把最沉的那只瓜重新托好。
狱在宫城东北,墙厚,白日也得点烛。伯邑考进去以后,先看了一眼屋角。那里没有窗,只有一道送食的窄口,地上铺着旧草,潮气从墙根往上爬。
狱卒解去他手上的绳,问他可要水。他说要,又叫他们给门外那乘槛车的车夫一碗。狱卒没理,关门走了。
傍晚比干来了。
他没带随从,手里提着一盏食盒。狱卒要验,他便当榻坐下,把盒中麦饭、菹和水一样样摆出来,叫他们看过。狱卒退到门外,他把食盒往伯邑考那边推了推。
“吃些。”
伯邑考道谢,拿起箸,吃了两口便放下。
比干问:“嫌粗?”
“不是。考在馆中,这时候也只吃这些。”
“那便再吃些。王未归,你的罪还轮不到法司定,别先把自己饿死。”
伯邑考又拿起箸。
比干看着他吃完半碗,才问:“枕匣里的字,是你的?”
“是。”
“通周的事,也是你的?”
伯邑考握着箸,停了一会儿:“是。”
比干皱起眉:“你在大室里也这样答?”
“若王这样问,考也这样答。”
“你倒不怕死。”
“怕。”伯邑考说,“怕也饿,饿了也得食。”
比干叫他说得没接上话,半晌才道:“崇侯报上来的,还有一张粮台图,一个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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