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传达的瞬间,倪克莎立刻举起了平日里用来给猎物剥皮的刀具,挥向心口。
那把刀即将刺穿心脏前,执行的意念却忽然卡顿,心中生出一股愤懑般的怨念。
刀尖已经没入皮肉,在她自身灵能与执念的加持下,哪怕是最普通的刀刃也能划开半原体的身躯。这是她一直以来能够自丨杀成功的原因,她执意要死,意欲求死的瞬间,脑中就只剩下那个念头,将求生本能也置之度外。
但现在,她似乎做不到了。
她想起了莫塔里安,小小的孩子,喊妈妈的孩子。
她要是死了,他该怎么办?
血肉飞快蠕动着愈合,甚至夹断了那点没入的刀尖,包裹在皮肉中,散发着尖锐的痛。
昔日习以为常的痛苦在此刻显得过于难忍,包括长久以来腐蚀着脏腑的毒雾,它像忽然被注意到的伤口,无知时无感,被注视着就痛得鲜明。
在诺斯特拉莫接触过倒流之弦后,倪克莎就想起了自己的过去,也对自己真正的身份隐有察觉。
她确实不是人来着。
某种亚空间生物,或者人造的生灵物件,答案千奇百怪,但总归不是人。它的使命是预案、保险、守护人类。
它变成了她,使命也没有改变。
倪克莎一直在遵照本能与造物者帝皇的指令行事。在她眼里就没有无怨无悔这个概念,她只是在执行任务,就像人类要呼吸,为什么要特地去思考意义呢?
康拉德·科兹觉得这不对,他试图改变她的想法。在他眼里,一个把自己视为工具的生命是可悲的。他爱她,希望所爱的存在能获得幸福。
或许她容易被误解为一个帝皇创造出的可悲工具,眼里只有空洞地奉献。可事实上倪克莎并不是不懂人心的纯粹工具,她完全能理解科兹的想法,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她懂一切爱的情绪,她只是依旧选择了那条道路而已。
所以说,无论是谁都没有办法改变她。她并不是被抹去的情感,消除了认知,哄骗着利用着走上那条路的,正所谓,眼前地狱自己选的。
从来都是她心甘情愿的。
……真的吗?
那慈爱的声音又响起,悲哀着叹息着。
倪克莎感到心口摩擦着血肉的刀片在不断划开愈合的组织,一如她对生死的犹豫。
那犹豫诞生的瞬间,她或许就不再纯粹了。
……只是一小片锋利的刀尖就让你如此痛苦,千刀万剐该有多恐怖?
……什么?你曾经经历过,你可以忍受?
……果真吗?
……其实你可以留在这片土地上,爱你的、也是你爱的孩子在身边,享受宁静安稳的生活,其实你大可不必被千刀万剐。
有些念头像一道裂缝,一旦出现就不会再合拢。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见过光明才知道黑暗的难扼,感受过安稳才更知道危险的折磨。
倪克莎眼神空洞,呆坐一阵。
她忽然起身,冲出了小屋。
泥浆在靴底发出黏腻的吞咽声。
因跑动拂过身侧的气流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腐朽气味,道路两旁未开发的地带野性地滋生这水洼,灰绿色的藻膜凝固其上,一切都在腐烂中停滞,仿佛只要停下来,就能与它们共享悠闲。
芦苇倒伏在水面上,保持着它们死去时的姿势。
你越过了芦苇。
巴巴鲁斯的地平线比别的星球更低一些,天穹沉甸甸地压着,一层灰黄的浊雾贴着山峰的轮廓垂下来。
人们很难说清太阳在哪儿,浓雾带着毒素,永远散不去,在它的包裹下,光是从各个方向同时渗透出来的。
脚下的一块朽木被踩碎,湿漉漉的木芯滋出水分,化作绘制脚印的颜料。
你久违地感到了空蒙。
仿佛你又回到奥林匹亚的高山,按照命运的指引奔袭。
木芯的水分已经竭尽,步伐的痕迹越来越淡,回头望去,一无所有,你似乎失去了归去的指引,只能盲目地向前。
别停下来,别听祂的。你这么告诉自己,让痛苦再次化作平常,将思绪的布匹铺平,只挑起一根欲望的丝线,那是求死的。
死去,执行他的命令,离开这里。
你抓住了那根垂下的藤,它从浩渺的天垂下,意欲将你吊死。
那是你的使命,是你爱的根源。
你用它打了结,系好套锁的圈,呈上自己的头颅。
慈爱的志高天,祂的声音在叹息,你屏气凝神,不去接收祂的一切。
你能做到的,你——
“……妈妈?”已经不再稚气的声音显得低沉,语气不知为何显得生硬,却带着不自觉的柔软依赖。
你浑身一颤,紧握套锁的手发起抖来,泪水夺眶而出。
别回头。别回头。别——你在自己声嘶力竭地命令中回头,比孩子的面容更先抵达视野的是泪水。
啪嗒。
它滑下去,你才看清了莫塔里安。
心□□发出千百倍的疼痛,你几欲呕吐,比血更先溢出身躯的仍是眼泪。
不,不……你摇着头,泪水接连滑落,脚步不断后撤。
莫塔里安瞳孔骤缩,以惊人的速度冲上前,在母亲跌落悬崖前将她拉进怀抱。他像被毒蛇咬过似的,迅速远离了高处,死死抱住母亲,后怕地喘息着。
“妈妈?”他声音沙哑颤抖,“你怎么了?”
你的眼神大抵有些悲哀,否则他不会那么惊惶。
你望着他,伸手想要触摸他的脸颊,却在半途侧过手,只用手背贴了贴他面容的轮廓。
好孩子,你心爱的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惶恐委屈地看着你,注意到你的动作后像只受惊的幼犬,努力把脸颊挤进你的手心,汲取一点熟悉的气息。
你只觉得心如刀绞,那或许不是一个比喻,毕竟你的心口真的含着一片碎刀。你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像从前那样抱住他,让已经长大的孩子得以依偎在你怀中。
“……是我不乖,让您伤心了吗?”他小心翼翼地问着,想收紧怀抱又怕勒疼你。
“我会早点回家的,我以后不跑那么远了,我什么都告诉您……”他越说越快,语气带上哽咽,你因怀抱的动作微微仰头,望向昏暗的天空。
另一条垂着的绳索,高悬的鱼钩,它勾着莫塔里安对披风,将他化作饵料,让他抱着你。你再贴近他一些,就会被更遥远的存在拉进高天。
……那又有什么不好呢?你的心神动摇至此。
莫塔里安,莫塔里安,你那么爱他,怎么舍得他失去你?
那……佩图拉博呢?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更强烈的情绪倒灌进灵魂里,你想起奥林匹亚的高山、羽蛇、羊群……畅谈着一切的、脸颊柔软、嘴角矜持扬起的孩子,他闪闪发亮又可爱的蓝眼睛,他在雕像倒塌后拼尽全力奔向你的慌张。
若孩子是不能放弃的,那他也不该失去你。
灵魂被志高天的诡计凿出了裂口,祂期待着一个亲手养育的孩子能撑开这个裂开,让祂得以种下腐烂而永恒的菌丝。
但祂算错了一点。
被密封严实的灵魂内部并不空洞,在出现裂隙的瞬间,它只会源源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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