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几棵光秃秃的树零散地在雪地中矗立，再稍远处，是灰泥筑起的房屋，歪歪扭扭叠成一排一列，屋顶皆是白茫茫一片，隔着一条踩出来的小径相望。
“阿奴，我就送到这里儿，你快回去吧，妹妹还在等你的烧饼。”晏清疏的语气裹上不易察觉的冷。
阿奴垂丧着脸，显而易见的失落，“姐姐不进屋坐坐吗？我想阿宁也会很高兴见到你的，她很乖的。”
晏清疏喉间哽塞，一时失语。
阿奴没等到她的回答，头深深埋下去，声音也低落了几分，“好，我明白了。姐姐回去路上小心。”
少年低落的情绪像清晨降下的薄霜覆在心头，晏清疏想说，应该不是他想的那样，但最终还是没说的出口。
本质都是一样的，晏清疏缓缓呼出一口气，后退一步。
积雪被压实，发出嘎吱脆响。
阿奴转身奔向小屋，晏清疏停在原地，深深凝望那片寂静的村庄。
一直等到阿奴的身影渐渐缩小，彻底看不见，晏清疏才松开紧攥的双拳，捂了一下冻得发痛的脸。
阿奴方才说的话一直在她耳边萦绕着，既然父母是搬家后染上了病，阿奴和他的妹妹也必不能幸免。
晏清疏很想不管不顾地一走了之，因为一旦涉入，必然会导致一系列连锁效应，她不想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入局，即便可能性极微。
可就算去了，她又能做什么呢？若真是那东西造成的影响，就算是她也无能为力吧。
一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晏清疏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积雪簌簌而落，掉在她的头顶和肩膀上。她顺势踮脚，抬手抓住一条树枝，借身体力量一掰，一根手腕粗细的枝条咔嚓折断，稳稳落入掌中。
手心被磨得火辣辣的，晏清疏不甚在意，像拿剑一样，反手持在身后，快步朝村庄走去。
午时已到，太阳升至高空，却并不让晏清疏觉得温暖。
光线被雪地折射，晏清疏眯起眼睛，眼角的强光收拢在这片屋舍的最高点，停留在每家每户的烟囱上。
方形镂空的泥柱，只有与屋顶衔接的地方漏出一点灰，顶端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边缘尖锐的小冰棱垂着朝下，将烟囱口冻得严丝合缝。
不止这一间屋子，这一排、一列，包括阿奴家的烟囱在内，都是如此。
晏清疏抿唇低头，小径上落了一串又轻又浅的脚印，毫无疑问是阿奴的，脚印一路往前延伸，消失在一扇门前。
小阿奴身上暂时没有得病的迹象，晏清疏看他的样子，估计妹妹也尚好，她没理由叨扰。
晏清疏朝小径深处多走几步，与阿奴家隔着几户，敲门。
门缝里夹的冰层碎裂，厚重的木门发出低沉的咚咚声。大抵天气太过寒冷，连声音都像裹上了一层厚雪，闷在门里头进不去出不来。晏清疏多敲了几回，也一直都听不见屋内有什么动静。
她低声一笑，笑自己怎么这个时候犯傻。抬眼漫不经心地打量木门的四角，全是冰痕，这怎么可能有人住嘛？
来都来了，晏清疏拿手里树枝当木棍使，控制力道在木门的四周上下敲了敲，最后用手肘用力一顶木门的正中位置，厚重的木门连声像样的嘎吱响都没有，只漏了个黑漆漆的缝，一股腐朽干燥的土腥味猛地往鼻尖里钻。
“……”晏清疏直起身，拍了拍手肘上的灰尘，随后捂住鼻子。
屏住一口气，她倾身，重心前移，用尽浑身的力气推门。那木门这才缓慢朝里面张开，越推越省力，直到足够让她进去。
晏清疏掉头长吸一口气，然后一手捂住口鼻，一手拿树枝挑开蜘蛛网，迅速将屋内情况扫了一眼后，疾步走出，这才松了嘴里的一口气，畅快地呼吸起来。
甩了甩树枝上的蜘蛛网，晏清疏得意自己有先见之明。她从前就习惯镜天不离身，被魑虫恶心到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吃一堑长一智，只是树枝也是好使的。
这屋子灶台下虽有草木灰残留，但早已冷得同墙壁似的。屋子住过人是肯定的，毕竟没有人哪来的屋子？但她判断不准这房屋空了多久。
靠这间屋子近的情况大多雷同，也是门被冻得推不动，屋内灰尘满天飞，晏清疏探了四五个屋子就有数了。和她一开始想的不一样，里面没有那东西的气息。
因为按照阿奴的描述，那怪病实在很像是凡人沾染了魔气所致——魔气性如火焰，因而人往河里面跳，往雪地里钻。
但晏清疏怕的是，那是魔核所致。她其实并不确定樊与手里是否的有三枚魔核，那是她诈他和其他人的。若有魔核遗留在外，在没有魔物侵扰的情况下，凡人因魔核在不知不觉中受染的可能性更强。
可她也觉得说不通，因为系统时和这里的时间相差这么大，她再怎么说也有十几年不在世了，按樊与的能力，若是活着，应该不至于叫她捡魔核的漏吧？
再者系统也说，自己的地理位置是远离剧情线的，不至于这么巧合，因为小阿奴她阴差阳错淌到主角团的水吧？
晏清疏就是这么说服自己来看看情况的，保险起见，她没有动用灵力和神识，避免被感知到。
目前来看，没有发现任何魔气的踪迹，可能那怪病就是单纯的疾病，与魔气没关系，她虚惊一场。
“要是真这么简单就好了。”晏清疏自言自语。或许她应该去阿奴以前住的地方看看，但她真的很想当咸鱼，实在不行修书一封让千玑门管管吧。
将这几户人家的木门重新合上，晏清疏绕到屋舍后面，贴着墙根往回赶。走到阿奴家的时候，她的步子还是慢了下来。
不怪她听墙角，只能怪这墙还不够厚，自己耳朵又太灵，里面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阿宁，你慢点吃，别噎着。”
“还不是……因为哥哥回来晚了……”女孩的声音又轻又柔，混着嘴里的食物有些含糊不清，话语里没有指责，反倒满是对哥哥的依恋。
晏清疏身子有些僵，站了会儿，眼睫深深压下，耳边唯有阵阵呼啸的风声，一阵一阵吹到她心里去。
直到两个孩子不出声了，她都没有听到俩个人抱怨什么。心下略安，却始终暖不起来，晏清疏埋头继续走。
手里的树枝被她捎带回去，本想当柴火烧了，奈何受了潮，怎么都烧不着。
好不容易将灶火烧起来，她把备好的菜倒进锅里随便翻炒两下，撒了点盐，差不多熟了就出锅。
随便炒两道菜端上桌，到底太久没做饭，技艺生疏得紧，加上没什么可以拿来调味的，不太好吃。
晏清疏闷头全吃完了。
她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窝了许久，偶尔研究几道新的菜式。虽然辟谷了，但她总要制造点活人迹象，烟囱里冒烟就是最有生活气息的证明。
原以为这样的生活才是她想要的，可除了刚来到这里的那些日子，晏清疏依然找不到自己在重新生活的感觉。自碰见阿奴后，她避开了一切可能与外界交流的机会。
邻里街坊的热闹时不时会传进屋里，晏清疏只是躺在床上，捂住耳朵。
不知过去多久，屋子里的食材一点不剩，晏清疏索性卷了铺盖，连夜搬走。
没有目的地，但搬走并非临时起意。她寿命比旁人长，容貌几乎不会变化，早晚都要搬的。
只身立在一片黑暗里的时候，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感知不到，风雪交加的平原广阔，可抬头也是一片漆黑。晏清疏看不到月亮，只走了一会儿，便失去了方向。
她跪坐在雪地里，把头埋进肩膀里，深深呼吸，确认自己是真的还活着。
否则这里的天这么冷，夜这么黑，她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出来自寻死路？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前以为完成任务死遁，她就可以获得自由，过上平淡的生活。可只要还在这个世界，阿奴所言的怪病也好，前世的纠葛也罢，都像藤蔓一般缠着她，她没有办法不去想，每一种最终可能的结果都是她无法接受的。
对阿奴村庄的调查远不足以让她放心，可她怕自己追查到底，若真与魔核有关系，她非但没法解决还会再度把自己搭进去。
可如果不查到底，放任不管，她就是见死不救，因为在事情没到最坏的结果之前，她一定会有机会挽救别人的性命，但前提是她动用灵力。她害怕自己会暴露，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剩下一切她一点都不敢想。
重生前以为自保的手段反而成了自我禁锢的囚笼，她的洞察和思考能力成了慢性自杀的毒药。思维因此深深溺死在水里，她在反复窒息。
她甚至会想，如果自己任务失败了，就这样死去该多好。不用面对师兄的死，沈景湛的恨，池龙见的悔，还有她所有的在意。
或者失去所有记忆，就这样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凡人，庸庸碌碌地过完这一生，总好过她这样清醒地痛苦。
可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把一切的主动权捏在自己手里，即便她不得不承认，上辈子的死是她的一场豪赌——她运气很好，因为赌对了。
可熬过了最难的一关，她竟然在这里停下了。
雪粒如同石子，穿过臂弯的缝隙砸在她的脸上，又被她的体温融化，但渐渐的，冰雪混着她的眼泪在脸侧结成冰霜。晏清疏抱着双膝，渐渐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取而代之的是狂啸的风雪。
直到天际泛白，晏清疏半个身子都被埋在雪里。差不多能看清路了，她把自己从雪堆里拔.出来，慢吞吞地往回走。
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晏清疏只觉得自己也患上那怪病，身体像一个承载火焰的火炉，浑身发烫。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身体意外暖洋洋的。晏清疏迷迷糊糊地伸腿，脚却踢到了什么，心下一惊。
“啊呀，姑娘啊你终于醒了！”陌生的乡音，却不难听懂，一个人走了过来，不等晏清疏反应过来，手已经贴到她额头上。
“可算退了热，可把人吓坏了，睡了整整三天三夜呐！”
晏清疏张了张嘴，没说得出话。
旁边的姑娘一看就知道，连忙退开给她倒水，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烧得多吓人，直到走到床边，嘴才歇停。安静了好一会儿，晏清疏转头去看她，原来是怕她烫，在吹凉碗里的热水。
晏清疏忙咳嗽起来。
那姑娘一听她咳嗽，忙不迭给她递了水，晏清疏梗住脖子，就着她的手只喝了一小口，入口还是烫麻了她的舌头，但还是极大地消解了喉咙里火辣辣的干。
“……多谢。”晏清疏躺了回去。
“怎么不多喝几口？”
“……还有些烫。”
“我帮你再吹吹。”
“不用了，”晏清疏拒绝得很果断，“帮我放凉就好。”
“诶哟跟我客气啥嘛。”姑娘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将碗给她放到桌上。
回头看晏清疏，已经侧身面向床的内侧了。
外面忽然传来呼喊声，这里头姑娘应了一声，向晏清疏道，“我就住在你隔壁，有事情记得叫我噢。”
晏清疏没应声，那姑娘也不恼，匆匆走了。晏清疏叹了口气，刚翻身过来，那姑娘忽然扒着门探头进来，晏清疏又翻回头，“对了，唤我阿杏就好。”
也不等晏清疏答应，合上门就没声了。
门外压低了的对话声，晏清疏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醒了？”
“是嘞。可真不容易，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这么大的雪过来也不知道避一避，何必这么急着赶路嘛！”
“啊呀！笨！这一带哪有旅店歇脚嘞？”
“哎，顶着雪赶到我们这里也是不容易。”
……
晏清疏听着，只觉得荒唐——原来村民其实都不知道她早就住进来了，还当她是昨夜才到这里的。
难以想象她三天前到底是什么鬼样子出现在这里的，晏清疏拿被子闷住头，脚用力一蹬，碰巧将被褥里的汤婆子给踢翻了……
后面几日，阿杏常来串门，还带着新鲜的食物，晏清疏根本挡不住她的热情，一来二去不熟也混熟了。
晏清疏化名“阿青”，村里的人后来都跟她混熟了，屋里桌旁时不时多了几个人，也多了几道菜，大家都有事没事来她这里串门，有时候主动邀请她一起吃饭。
起先晏清疏十分不适应，更多是提防。但来来回回多了，晏清疏发现这就是村民们的相处方式，互相熟悉了就会串门。
晏清疏无从拒绝，也渐渐接受了，搬走的想法也被抛诸脑后——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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