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一年的秋天,胤祉的书信忽然断了。
不是他不想写,是昭宁不回信了。上一封信他照例写了院子里的事——枣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从两片变成了六片,老槐树开始落叶了,柿子红了。信送出去半个月,没有回音。他又写了一封,问“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有回音。
他心里有些发慌,但又不好意思问董鄂夫人。他跟昭宁的往来,一直是私下里托人捎信,董鄂家那边也是昭宁自己经手,两家大人未必知道他们写得这么勤。他要是去问董鄂夫人“昭宁怎么了”,倒像是他在打听人家姑娘的私事,不合规矩。
小路子看出了他的不安,试探着说:“三阿哥,要不要奴才找人去董鄂府问问?”
胤祉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大概是忙。”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不踏实。
九月初,胤祉去给皇太后请安。老太太今天心情不错,歪在炕上喝奶茶,炕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旁边坐着几个来请安的命妇。胤祉磕了头,正要走,皇太后叫住了他。
“小三,你别急着走。今儿个董鄂家的也来了,你未来的岳母和你媳妇都在。你们见见。”
胤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你媳妇”三个字是什么意思。等他反应过来,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董鄂夫人他已经见过几次了,是个端庄和善的妇人,每次见了胤祉都客客气气的,从不因为他年纪小就怠慢。但昭宁——他上次见她还是康熙二十八年,那时她才十一,在慈宁宫磕了头就跑了,他连句话都没说上。三年了,她长成什么样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因为这个才不回信的?是不是想当面给他说什么?还是他哪封信写错了,惹她生气了?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皇太后跟董鄂夫人说话,胤祉坐在旁边,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瞟。过了一会儿,门帘掀开了,一个姑娘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秋香色的旗装,头发梳成了小两把,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她比三年前高了一大截,身量抽条,眉眼长开,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圆滚滚的小丫头了。脸蛋还是圆的,但下巴尖了一些,眼睛还是那双弯弯的眼睛,黑葡萄似的,亮晶晶的。她走路不像宫里那些格格那样一步三挪,而是大大方方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直直的,带着一股子不加修饰的利落。
她走到皇太后跟前,规规矩矩地跪下去磕了个头:“皇太后吉祥。”
声音脆生生的,比小时候沉稳了些,但那股子清亮还在,像山涧里的溪水,叮叮咚咚的。
“起来起来。”皇太后笑着招手,“过来让哀家看看。哟,长高了,瘦了,脸上没肉了。”
昭宁站起来,走到皇太后跟前,老太太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好,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然后目光一转,落在了胤祉身上,“小三,你不认识了吧?”
昭宁的目光顺着皇太后的话看过来,跟胤祉的对上了。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胤祉看见她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垂开始,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似的,红色迅速蔓延到整个耳廓,连带着脖子侧面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说“三爷,好久不见”。
胤祉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昭宁格格。”
“三阿哥。”她也行了个蹲礼,动作不大自然,有点僵硬,像是临时记起来的。
董鄂夫人在旁边笑道:“昭宁,你不是说给三阿哥带了东西吗?”
昭宁的脸也红了。她低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过来。她的手白净纤细,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三爷,我额娘做的桂花糕。给你尝尝。”
胤祉接过来。油纸包还是温热的,桂花的甜香透过纸渗出来,丝丝缕缕的,钻进了鼻腔。他拿着那个油纸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太后笑呵呵地说:“行了,你们小孩子家别在这儿陪哀家了。小三,你带昭宁去御花园走走。她难得进宫,别让她闷在这儿听我们大人说话。”
胤祉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昭宁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廊下响着。出了慈宁宫,宫道上没什么人,秋阳暖暖地照着,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御花园的桂花开了。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胤祉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写过那么多信,每封都能写上几行字,可人站在面前了,他反倒哑巴了。昭宁也不说话,低着头走路,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她的辫子又黑又粗,编得紧紧的,辫梢系着一颗碧玉珠子,在阳光下闪着绿莹莹的光。
走了一会儿,昭宁忽然开口了。
“三爷,你是不是瘦了?”
胤祉愣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没有躲闪,大大方方的,但耳朵还是红的。
“没有吧。”他说,“还那样。”
“有。”昭宁很笃定,“你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尚书房的功课太多?”
“还好。”
“还好就是多。”昭宁说,“我阿玛以前读书的时候也瘦,我额娘说他是读傻的。”
胤祉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还笑。”昭宁说,“你瘦了就是瘦了,我写信跟你说了好几次,你都不回信。”
“我没有不回信。”胤祉说,“你后来不回信了。”
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脸又红了一点。
“我不回信是有原因的。”她说,声音小了一些。
“什么原因?”
她没有回答,加快了脚步往前走。胤祉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御花园。
园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金黄的花朵密密匝匝的,香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银杏叶也开始泛黄了,从边缘往里一寸一寸地染,像谁拿画笔蘸了金粉,一笔一笔描出来的。胤祉带着昭宁走到那棵银杏树下,就是几年前他第一次在这里遇见太子的地方。
“到了。”他说。
昭宁仰头看了看银杏树,又看了看四周,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嗯。桂花开得好。”
昭宁转过身,面对着他。秋天的阳光穿过银杏树的枝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亮一块暗一块的,把她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
“三爷,”她说,“我给你的信,你都收着吗?”
“收着。”
“都收着?”
“都收着。”胤祉说,“抽屉里。”
昭宁的嘴角翘了起来,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她的牙齿很白,整齐地排列着,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信写得不好。”她说,“字也不好。”
“谁说的?”胤祉说,“你的字写得很好。比我的好。”
“骗人。”
“真的。”胤祉说,“我写字像鸡爪,你的像……像字帖。”
昭宁被他逗笑了,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御花园里听得清清楚楚。她笑的时候用手捂着嘴,不像宫里那些格格那样笑不露齿,是真心觉得好笑才笑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三爷,你说话怎么跟信上不一样?”她说。
“信上怎么了?”
“信上你写的字,看着挺正经的。见了面,你就成了这样。”
胤祉不知道“这样”是哪样,但他没问。
两人在银杏树下站了一会儿,风一吹,桂花簌簌地落下来,细碎的花瓣飘在昭宁的肩头和发梢。她没有去拂,仰着头看那些飘落的花瓣,睫毛微微颤着。
“三爷,”她忽然说,“你以后别叫我昭宁格格了。”
“那叫什么?”
“叫昭宁。”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桂花树上,但耳朵又红了,“你都叫我昭宁了,写信的时候叫,见了面反倒叫格格。”
胤祉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耳朵上的那一抹红照得透亮。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心动——他早就知道她会是他的人,这份笃定从赐婚那天就有了。但这种感觉比笃定多了些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破土而出,细细的,嫩嫩的,像他种的那棵枣树苗。
“昭宁。”他叫了一声。
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泉水,映着天空的颜色,也映着他的倒影。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轻的,跟刚才的脆生生不一样,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风从桂花树那边吹过来,把香气送了一波又一波,甜丝丝的,熏得人微微发晕。
“走吧,”胤祉先移开了目光,“去那边看看。菊花也开了。”
“嗯。”
昭宁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儿,忽然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跟他并肩。她比三年前高了很多,已经到了他下巴的位置,走路的时候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辫梢的碧玉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爷,”她说,“你信上写的枣树苗,活了没有?”
“活了。长了六片叶子了。”
“六片?比上次说的多四片。”
“你记得还挺清楚。”
“当然清楚。”昭宁说,“你写的每一封信我都记得。”
胤祉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走路,目光落在脚下的石子路上,但嘴角是翘着的。
两人沿着石子小路慢慢走,看过了菊花圃,看过了假山,看过了那池残荷。昭宁对什么都好奇,指着这个问叫什么,指着那个问做什么用的。有的胤祉答得上来,有的答不上来,她也不失望,说“下次我自己查”。她说“下次”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笃定还会有下次。
走了一个多时辰,昭宁说该回去了,额娘该等着了。胤祉送她回慈宁宫。快到门口的时候,昭宁忽然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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