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上午八点十分。
市二中高三(3)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高二的、更沉重的空气。窗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叶片耷拉着。
沈悠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自己选的。高二期末考后调座位,她主动跟班主任说要坐这里,理由是“靠窗光线好”。其实是因为这个位置离后门最近,离所有人的目光最远。
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遮住脖子。左手腕上戴了块黑色的运动腕表,表带很宽,刚好遮住昨晚出现在那里的新鲜勒痕。
“安静!”
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沓试卷。他没像往常那样先讲新学期的安排,而是直接把试卷分成几摞,让前排同学发下去。
“开学摸底考。假期都玩疯了吧?”王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在沈悠身上停留了半秒,“正好醒醒神。看看自己还剩多少东西没还给老师。”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哀叹,更多的是笔袋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和试卷传递时的沙沙声。
沈悠接过前排传来的数学试卷。白色纸张,油墨味道,和她“梦里”见过的那份,一模一样。
她盯着试卷左上角“高三第一次摸底考试”那几个字,手指冰凉。
“考试开始。两小时。”王老师坐下,翻开一本厚厚的教材。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像春蚕食叶,密密麻麻。
沈悠拿起笔,笔尖悬在答题卡上,颤抖。
她做了个深呼吸,开始看题。
第一题,集合。{x|x?-5x+6=0},求集合中元素的个数。
会。她高二期末复习时看过类似的。她在草稿纸上算了算,在答题卡上涂了B。
第二题,函数定义域。
会。但步骤卡了一下。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怕出错。
第三题,三角函数。
公式是什么来着?sin(α+β)=?
她脑子里闪过一张画面——梦里那个“自己”在师范大专的教室里,对着同样的公式发呆,讲台上的老师敲着黑板:“这是基础!必须会!”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跳过。
第四题,数列。
第五题,立体几何。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旁边的同学草稿纸已经写满半页,前排有人小声叹气,后排有人在偷偷转笔。
沈悠的答题卡上,大片空白。
她做了五道选择题,两道填空题。到解答题时,她盯着第一道三角函数,看了整整五分钟。
最后,她在答题区写了个“解”字。
然后,停住了。
不会。
下一道,数列。
再下一道,立体几何。
……
她看着那些题目,那些字母和数字,它们在她眼前晃动,扭曲,变成梦里那些破碎的画面:便利店缺角的“4”字招牌,救护车刺耳的鸣笛,葬礼上李妍放下的那盒蛋黄派。
还有手臂上、肋下、手腕上,那些每晚准时出现的淤青和伤痕。
笔从她指间滑落,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她没捡。只是坐着,看着试卷,看着大片空白,看着那个孤零零的“解”字。
像个冷笑话。
交卷铃响。
沈悠把几乎空白的答题卡交上去时,手在抖。
监考老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没说话。
下午,语文考试。
作文题是《痕迹》。
看到这个题目的瞬间,沈悠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她想起梦里那个“自己”在师范大专写的作文,也是这个题目。梦里,那篇作文被老师用红笔批了“跑题,空有情绪,缺乏逻辑”,得分38。
她盯着作文纸,格子整齐,等待被填满。
手握着笔,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最后十分钟,她在纸上写:
“刹车在湿滑路面留下的拖痕,是机车失控的痕迹。”
“肋骨在撞击中折断的裂痕,是生命脆弱的痕迹。”
“一个人从十六岁开始,每晚梦见自己死在十八岁——这是死神提前签收的痕迹。”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然后,用力地、几乎划破纸地,把那几行字涂掉了。
黑乎乎的一团,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她在旁边重新写,写得很慢,很吃力。写机车的轰鸣是青春的痕迹,写油污是热爱的痕迹,写摔伤是成长的痕迹——全是假话。全是梦里看过的、那个“自己”写过的、被批评为“空洞”的句子。
交卷时,她看着自己涂改得乱七八糟的作文纸,胃里一阵翻搅。
想吐。
放学时,林薇在校门口等她。
靠在那辆荧光绿的雅马哈R3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一条腿曲着踩在脚踏上。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银灰色的短发在光里泛着冷调的光泽。
周围有学生侧目,低声议论。林薇全不在意。
看见沈悠出来,她挑眉:“考得咋样?”
沈悠低头,看着自己开了胶的帆布鞋鞋尖:“……不知道。”
“你这一周不对劲。”林薇拿下棒棒糖,盯着她,目光锐利,“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今天考试魂不守舍的。出什么事了?”
沈悠张了张嘴。
喉咙发干。怎么说?说我每晚梦见自己死?说我身上有来历不明的淤青?说我觉得那些梦可能是真的,我可能会在508天后死在一个雨夜?
最后,她只是摇头:“没事。没睡好。”
“又是那些噩梦?”林薇皱眉,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你该去看看医生。真的。”
“……嗯。”
“晚上陈宇飞组局,新跑道,去不去?”林薇眼睛亮起来,那是沈悠熟悉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光,“你车放我家车库一周了,再不动真要生锈了。”
沈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想起梦里那辆雅马哈R3,想起它失控时的震动,想起撞击的瞬间,想起自己躺在积水里,雨水砸在脸上的冰冷。
“不去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有点累。”
林薇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嗤笑一声。
“行。”她重新跨上车,戴上头盔,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嘲讽,“沈大学霸要好好学习。那我走了。”
她拧动油门。
引擎轰鸣声炸开,像野兽的咆哮,引来更多侧目。
“对了。”林薇忽然回头,掀开面罩,表情是难得的认真,“悠崽,你要真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沈悠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林薇拉下面罩,拧动油门。
机车像一道绿色的闪电,冲了出去,消失在街角的车流里。
沈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直到尾灯的光也看不见了。
直到引擎声彻底被城市的噪音吞没。
她才转身,往公交站走。
脚步很沉,像踩在泥沼里。
晚上,家里。
沈悠吃完饭,早早回了房间。爸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但她能听见晚间新闻的背景音。
她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数学练习册——高一的。从第一章“集合”开始看。
那些字在眼前跳动,进不去脑子。
她满脑子都是明天的发卷,是梦里那个“37”的鲜红分数,是手臂上那块新鲜的淤青,是林薇临别时认真的表情。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夜色渐浓,远处楼房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温暖,遥远,与己无关。
很美。
但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3:14。
她准时“进入”梦境。
这次不是车祸,不是葬礼。
是高考放榜。
她站在市教育考试院门口的广场上。人山人海,空气闷热潮湿,蝉鸣刺耳,混合着汗味、香水味、廉价防晒霜的味道,和一种几乎实质化的焦虑。
巨大的电子屏幕在滚动播放分数和排名。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她仰着头,在那些快速滚动的信息里,寻找自己的名字。
找到了。
沈悠,总分449。
下面一行小字,红色,加粗:
本科二批录取最低控制分数线:450。
差一分。
一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449。像被人当胸狠狠打了一拳,所有的空气都被抽走,喘不上气。
画面切换。
家里,破旧的沙发上。妈妈在哭,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爸爸在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缭绕,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模糊不清。
妈妈说:“……复读一年吧,悠悠,再拼一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齐,是昨天自己用牙齿咬的。
爸爸说:“复读要钱。家里……”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钱不够。她知道的。高二那辆雅马哈R3,是她打了半年零工,加上林薇借她的钱,才凑够首付。每个月分期付款,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说:“不读了。我去打工。”
声音平静,没有波澜。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妈哭得更厉害,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画面又切。
师范大专的录取通知书,很薄的一张纸,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专业:学前教育。
她拖着那个灰蓝色的编织袋,走进旧宿舍。室友是三个光鲜亮丽的女生——林茜,公主切,眼镜娘。她们看了她一眼,没打招呼,继续各忙各的。
她蹲在地上收拾东西。从袋子里掉出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书页卷边,写满了笔记,有些地方被眼泪晕开,字迹模糊。
林茜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那本书,语气随意:“这什么?你还带这个来?”
她没说话,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到箱子最底下。
画面再切。
她在给一个小学生补课。昏暗的客厅,旧风扇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孩子心不在焉,在草稿纸上画卡通小人。她讲得口干舌燥,喉咙像在冒火。
“所以这个公式,变形之后,代入……”
窗外在下雨。淅淅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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