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将冰冷的水晶瓶滑,入长裙内侧的口袋,指尖压住瓶身,转身便走,没有丝毫停留。
仓库之外,贝克兰德东区码头的黄昏,正被落日染成一种铁锈混合着血污的暗红色。
空气里的咸腥味愈发浓重,混杂着腐烂海藻和廉价杜松子酒的气味,钻入鼻腔。
几个醉醺醺的码头工人,勾肩搭背地从巷子里晃出来,嘴里唱着不成调的歌,目光黏在她身上。
薇拉只是将头巾拉低了些,步伐没有半分迟疑,像一条滑不溜秋的鱼,从人与人之间的缝隙穿过。
卖家的那句警告,像是持续不断的低语,在她脑海中盘旋:
“……当你习惯了用谎言构筑世界后,你最先骗过的,往往是你自己。”
她没有选择返回希尔斯顿区。
那个戴单片眼镜的邻居,就像悬在头顶的一只看不见的眼睛,让她的公寓成了最不安全的地方。
薇拉拐进了另一条更为肮脏、连路灯都坏了半数的后街。
这里的建筑倾斜着,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在一家招牌上画着断腿海鸥的旅店门口,她停下了脚步。
这里散发出的酸臭味,几乎能让最顽强的臭虫都搬家。
然而,对薇拉来说,这种被所有人忽视的、彻底的脏乱,恰恰是最好的伪装。
一个满脸油光、打着哈欠的胖女人收了她六便士,扔过来一把生锈的钥匙。
房间在二楼尽头,狭小、潮湿,墙上糊着发霉的报纸。
薇拉做的第一件事,是仔细检查了门锁和窗户,确认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随后,搬过唯一一张且缺了腿的木椅子,抵住门板。做完这一切,才在床沿坐下,从口袋里拿出那瓶“诈骗师”魔药。
深色的液体在水晶瓶中微微晃荡,像一小块凝固的黑夜。
父亲留下的札记里提过,序列9到序列8的晋升,通常不需要复杂的仪式,身体能够勉强承受特性的冲击。
但札记也用红墨水标注了一段警告:
【失控的风险永远存在,尤其是在精神疲惫或受到外界干扰时。
服用者会接收到特性中残留的、来自上一任主人的混乱精神印记,如果无法守住自我,就会被那些碎片同化,变成一个只会重复某些特定行为的疯子。】
薇拉没有再犹豫。
拧开瓶塞,仰头将那冰冷的液体一饮而尽。
寒意从喉咙瞬间炸开,扩散至全身。
紧接着,她的世界被无数尖锐、嘈杂的声音彻底淹没。
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感官的堤坝。
她“看”到无数张脸。
他们在法庭上声嘶力竭地辩解,在情人的耳边许下永不兑现的诺言,在赌桌上吹嘘着根本不存在的底牌。
成千上万个谎言,汇聚成一股庞大的信息流,试图冲垮她的认知。
“我是薇拉。”
她在精神的风暴中,锚定住自己的身份。
那些纷乱的念头试图告诉她,她是一个破产的商人、一个被抛弃的情妇、一个流亡的政客。
但一个更清晰、更执拗的声音,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
“不,我是一个工厂主,一个还没开业的工厂主。我的流水线上,还缺无数个戴单片眼镜的免费劳工。”
这个念头,如此的荒诞,如此的坚定,以至于它像一根最坚固的船锚,在混乱的海洋中稳住了薇拉这艘小船。
她开始尝试去理解,而不是单纯地抵抗。
这些谎言,并非全然无用。
它们各自遵循着一套逻辑,以最小的代价,撬动最大的利益。
这不就是商业的本质吗?
她开始梳理这些碎片,将它们分门别类:
金融欺诈、情感操控、身份伪造……这些不是精神垃圾,这是一座未被开发的宝库,是“欺诈”这门手艺的案例大全。
当开始用分析项目可行性的眼光,去审视这些精神印记时,风暴逐渐平息。
那些尖锐的噪音,变成了一行行可以阅读的数据。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能清晰听到楼下老板娘均匀的鼾声,和隔壁房间赌徒压抑的争吵。
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因紧张而分泌出的汗液的味道。
思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迅捷,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盘可以计算的棋局。
不知过了多久。
薇拉睁开眼,那双褐色眼眸里,似乎多了一层不易察的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拨开油腻的窗帘一角。
街道上,一个正准备偷窃路人钱包的小偷,他的每一个动作,手腕的角度,眼神的游移,在薇拉眼中都变得缓慢而清晰,充满破绽。
薇拉甚至能提前预判出他下一步的动作,以及失手后准备逃跑的路线。
序列8,“诈骗师”,晋升成功。
……
当第一缕灰蒙蒙的晨光,照进这间散发着霉味的房间时,薇拉已经将自己的计划,在脑海里推演了数十遍。
一夜未眠,但精神异常亢奋。
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家旅店,就像来时一样,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上午九点,薇拉准时出现在帕特里克街36号。
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但因为“没休息好”而显得有些憔悴,这让工头蒙格投来了短暂的一瞥,便不再关注。
工位上,堆着新的一批需要核对的账目。
薇拉拿起文件,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了。
以前,是在一堆乱麻中寻找线头。
现在,这些数字、签名和货物批号,在她眼中仿佛活了过来,它们自己就在讲述一个又一个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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