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源辛若从河东归来,每隔几日,于君和便要来寻她。于君和嘴上说着在店中各处帮忙,实则是找些事情来解闷。
又一日,她携元恪一道同游,见源辛若在院中专心致志地打造新玩具,刻意问道:“辛若,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源辛若习惯了她时不时地出现在这里,头也不抬地答道。
“你不知道义陵这次去平城是为了什么事吗?”于君和一边说一边拉着元恪和自己一同坐下。
源辛若这才被吸引了注意力,问道:“他只说很快就回来,却没告诉我要去做什么。”
“也对。如此机密的事,那时他无法透露。”于君和故弄玄虚地说道。
“到底什么事?你别拐弯抹角的。”听到于君和话中有话,源辛若忍不住直言道。
于君和正襟危坐道:“穆泰他们在平城勾连了许多人,打算断关自立,义陵与任城王同去平城便是为了解决此事。”
“你说什么?”源辛若顿时担忧起来,再也顾不得手上的活计,“那他们岂不是很危险?”
源辛若对元义陵那日去平城所为何事一概不知。如今回想起来,怪不得他当时的举动很是反常,说的话也语焉不详的,令人摸不着头脑。
在得知真相后,源辛若的神情不免紧张起来,问道:“你说的是真的吗?该不会诳我吧?”
于君和并不回答,看向元恪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对吧?”
元恪欲言又止,但见于君和的眼神分明是在等自己一个肯定的回答,只好跟着点了点头。
源辛若眼神飘忽,并未注意到元恪的犹豫。她此时也无心再同他们二人闲聊,自言自语似的低声道:“我原以为他们只是去练兵。”
她慌乱的神情全部落到了对面的二人眼里,于君和竭力抑制住自己计谋得逞的喜色,继续添油加醋道:“才不是练兵,他们是去真正的战场,可不是小打小闹。”
“平城有消息传回来吗?”源辛若看向元恪,她知道他一定有最新的消息。
元恪知道她这是在问自己,但于君和撇了撇嘴,抢先说道:“他们应该会平平安安的,你别太担心了。”
听到于君和的宽慰,源辛若的心情也没好到哪里去。之前只是去河东巡查,便遭遇了那么多意料之外的事,如今再怎么听到“平平安安”这个词,源辛若的心中也会保留一丝怀疑。
见她不说话,于君和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别太担心了,宫里有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来告诉你。我们先走了。”
说完于君和朝元恪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离开,留下源辛若一个人。
出了店门,元恪问道:“为什么你方才要阻挠我说实话?”
于君和调皮地答道:“我是在帮她,你别管。”
一时间元恪有些沉默,他已明白了一切。于君和的意图,源辛若的心思,他都看在眼里。须臾他道:“不论你打的什么主意,还是早些将平城的事告诉她为好,否则岂不是令她一个人白白担心。”
于君和不以为意,只说:“知道了。过几日,我自会告诉辛若一切。”
代北出了乱子的消息在许多中要臣之间早已不胫而走。牵涉人数之众、范围之广,令群臣一时错愕。北部夏州、恒州、朔州、肆州、并州皆有官员与穆泰暗中勾连,任城王元澄审案时恩威并施,很快便让那些人供认不讳,把自己的罪行全部交代了出来。
还有那些暗中参与的人也被攀咬了出来,元澄将案情彻底审理清楚后,整理出了涉事人员的名单,拟了奏表一同传至洛阳。
比起昔年迁都之时,反对的势力不减反增。好在元澄审时度势后当机立断,决定以速取胜,顺利地将平城的穆泰等人早早镇住,才不至于使这场兵祸向外蔓延甚至在魏朝国境内掀起一场风暴。
朝堂上,太史令赵樊生进言道:“臣最近观测天象,前月,太白入氐,此月,有太白如羽林。臣起卦占之,天象若曰:‘为兵乱,有饥荒,内廷不宁。’”
元宏手中正翻着西北送来的奏表,闻言望向殿中说道:“太史令占言正应了征西大将军源怀送来的紧急军情,这上面写着西北诸州郡有灾情。朕正打算遣使臣循察实情,然后开仓赈恤。”
又对臣下们说道:“穆泰等人的事,想必各位也听说了,正应了太史令的卦辞。太史令果真是可识天文,及时警醒我君臣。”
殿中人皆未听出他的语气中有什么波动。
赵樊生答道:“此乃臣之本分。”
元宏问道:“众卿可还有旁事要奏?”
见皇上只谈西北旱灾,却避其中另外二事不谈,李冲只得进言道:“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代北逆党?”
元宏令近侍将任城王的奏表下发给诸公卿,让他们互相传阅,并道:“此乃任城从代北急送来的览表,众卿尽可观之。任城送来的这些人的罪状,牵涉其中的人、事皆清晰全面,哪怕是古之皋陶断狱,想来任城也可与其平分秋色。我有任城,北地已无虞也。”
皋陶乃是尧舜禹时期的司法官,堪称华夏法律和司法的始祖。
元澄的奏表传来时,曾令元宏松了一口气。未动兵戈而能平定祸乱,实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李彪观后道:“案情既已一锤定音,陛下何不重重惩罚这些逆党?”
朝中非只有汉臣,鲜卑臣子也不在少数,而参与北地谋反的人又大多是鲜卑旧贵。他们中的许多人,不满朝廷革制导致自己爵位待遇下降已久。元勰因而出面缓和道:“御史中尉既已看过罪案,也该知道其中轻重,此事急不得。”
元宏看向殿中神色各异的臣子,说道:“李生之言有合理之处,彭城的思虑,朕也明白。眼下任城王元澄已经暂时平息了事态,如何处理需等朕亲赴平城后再做定夺。”
李彪说道:“做臣子的自然理解陛下的苦心。还有一事,臣欲进言久矣。”
元宏道:“李生大可直言。”
“东宫前番逾矩悖逆欲逃往平城,如今平城留守的人又做出了谋乱之事,二者之间是否有关联,臣不敢断言。但东宫的行径给了图谋不轨的人启发倒是板上钉钉的事,若无太子夜逃之事,穆泰等人又怎敢企图据州自立?臣以为⋯⋯”
李冲向来稳重且当年对李彪有提携之恩,同时李冲也做过太子之师,对太子的性情有所了解。如今却见李彪恶意将太子与谋逆攀扯起来,李冲登时愠道:“你无凭无据,怎可空口白牙污蔑太子?”
李彪辩道:“我非此意,仆射莫向我身上泼脏水。但一朝储君公然叛逃,意图与天子分庭抗礼的事,古往今来闻所未闻。这样的太子如何为陛下分忧,又如何心系天下百姓?”
“李彪,你⋯⋯”
“御史中尉言之有理。”朝中很快有人附和李彪的说法。
“陛下,太子的事实在拖得太久了。”又有人进言道。
李彪一鼓作气道:“陛下,储君之事非陛下之私事,而是关系江山社稷、天下黎民的大事、公事。太子一日不废,有了平城的先例在,将来恐有人会再次效仿穆泰之流的做法。故而臣不得不冒险进言,请陛下早日废太子。”
“请陛下早日废太子。”朝中和者众多。
李彪虽急切了些,但他的话并非全无道理。李冲黯然失神,不再言语。
元宏道:“李生之言,朕会考虑。”
“还请陛下早做定夺。”朝中多位臣子出来劝道。
殿上人默然离席,让人读不出他的心意。
翌日,元宏下诏开盐池之禁,与民共利,官民皆可经营盐业。
又一日,元宏正式下诏废皇太子恂为庶人,并亲告太庙。元恂被移拘于河阳,按时得到衣食供给,由兵卫日夜看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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