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肆无忌惮地照耀着她的脸庞,源辛若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唯恐心跳声被身边的人听了去,接着问道:“如今已是暮春,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你还觉得冷吗?”
分别数月或许使得两人有些生疏了,记忆出错也没准,但元义陵总觉得今天的她有些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有些说不好,但她的反常仍然令他困惑不解。
他偏过头去看她,试图弄清其中微妙的差别。在他的心底,隐隐有种想法,但他不敢确定。
他害怕自己贸然开口,会让她再度退却。嵩山脚下的那次令他几度心灰意冷,如今他只求可以慢慢动摇她的心意。
眼前花开得这样好,天气这样美妙,然而迟迟没听到回应令她有些按耐不住。她于是直起身子离开墙面绕过他说道:“我要出门去了。”
“你去哪里?”元义陵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无礼,赶紧追问道。
背对着这个像哑巴一样的人,源辛若扬了扬手中的物件,头也不回地说道:“出门放风筝。”她刚才本就打算出去试试这个新做的风筝的极限,只不过碰巧遇见了那一群人,她才躲到了这里。
“我同你一起。对了,我还没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元义陵追了上去。
源辛若边走边说道:“前月我收到阿耶的家书,信上说他病了。我担心阿耶,加上有东西需要周转,于是便来了长安。”
那几个月她呆在洛阳城中,老是记挂着别处的人,正应了那句“身在曹营心在汉”。源怀的信一到,更令她心神难安。她索性收拾了包裹,稍带上近来收到的宝贝,离开了洛阳。
到了长安后,她先是到处寻找买家。到后来白日里协助阿耶做事,为他稍减负担所以四处帮着安抚流民,晚上又要设计新风筝,忙起来她反而不觉得发愁了。
方才他的出现确实令她感到喜出望外,只不过眼下的情况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可恨他是个木头,将她到嘴边的话又噎了回去。
她原本想说清自己的心事,但现在见到他如此冷淡,她不愿也无法开口告诉他。于君和教她的那些话语,她完全拿不准了。
二人并肩而行,但是却各怀心事。
直到将风筝放到天上,源辛若才心情舒坦。她这次新换的线和风筝式样使得风筝可以飞得特别高,先前在官衙内没有施展开,到了外面才终于试到了飞翔高度的极限,源辛若见状喜笑颜开。
元义陵到底什么意思,她决定以后再想。
就这样,过了几天。
一日午间,元宏正与源怀等人商议征发兵卒一事,洛阳来人急报:“禀陛下,洛阳留台有密表急奏。”
“臣等先行暂避。”源怀等人听到是密表,皆迅速地退到了门外。
待众人避开后,元宏向来使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来使上前呈递密表,元宏接过后察阅起来,信未读完便令他震惊不已。
原来是御史中尉李彪密奏,废太子元恂曾与平城来往密切,谋反一事,元恂也曾参与其中。如今被囚河阳,他又暗自谋划再度谋逆。
李彪还搜集了不少元恂与之往来的人员的名单,其中穆泰的名字赫然在列。
眼前的这封信,再一次刺激了帝王最敏感的神经。
片刻后,元宏对来使道:“你出去,传咸阳王来见朕。”
于是,元禧在一众大臣疑虑的目光注视下推门而入。元禧尚未来得及开口,只听屋内人语气冷到极点:“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不许进来。”随即屋门再次被密闭起来。
在外候着的群臣面面相觑,皆不知发生了何事,竟然令这位一向行事有度的天子如此愤怒,乃至一向周全的他眼下再顾不得礼数而冷落了一众大臣。这种场面,他们从未见过。
过了许久,元禧才出来。他神色异常,未与任何人交谈便匆匆离去。
小黄门随后进到屋内,很快又出来传话:“陛下让各位进去继续议事。”
见一切照旧,群臣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重新回到了皇帝身边。
元禧未再停留在长安,而是仅带了几名护卫立刻出了城。几日后,元禧赶到了河阳。
被拘于河阳的元恂已经许久不见新面孔,日日对着看守他的禁军,有话也说不出口。那日,李彪来看望他,重新给了他许多希望。他将自己重获自由的全部希望皆寄托在了这位一向刚直不阿的御史中尉的身上,希冀自己的陈情书可以被递到父皇手中,还他一个自由身。
傍晚,室内烛火暗淡,人影依稀。见到推门而入的元禧,坐在案前的元恂惊讶地说道:“叔父,你怎么来了?是父皇让你来看望我的吗?”
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位叔父是千里迢迢从长安赶来的,怎么可能是来看望他的。
元禧不语。紧跟着,他的随从将毒酒和皇帝的诏书一齐端到了元恂面前。
看着眼前的东西,元恂顿时有些慌乱,抬起头问道:“叔父,这是什么?”
他的心中有了猜测,但他不愿意面对现实。
“皇上赐死你的诏书和鸩酒。”元禧刻意避开他的视线,冷冷地答道。
“我不信,我不信,我要见父皇。”元恂激动地说道。
他等的不是这个。自被废后关到河阳的那天起,他日日精心抄写佛经平复心情,想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从这里出去。他要的是自由,不是什么毒酒。
望着眼前这位不愿面对命运的侄子,元禧语气平静地答道:“皇上是不会见你的。我来时,皇上令我事情了结后回去向他复命,除此之外,再没说别的。”从长安出发时,自己身上带的只有一纸诏书而已。
“我不信!你把这些东西端走。”元恂毫无章法地挥动着衣袖,试图以这种方式回避现实。
“若你不从,我还有别的法子,你还是别再浪费力气了。”元禧不愿再多费口舌,他只想赶紧了结了此事,完成皇上的交代。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这样对我?”元恂不可置信地看着元禧,嘴角翕动,竟一时再说不出话来。
随后出现的面孔更令元恂心如死灰,当场呆住。
只见元恪面无表情地走到元禧身侧道:“叔父,你们先回避一下吧。”
等到所有人都出去后,元恪开口道:“兄长,你也看到了。这些东西摆在你面前,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今日你以怎样的死状离开人世,都不会有人知道。”
如今的他一副胜利者的派头,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人。
时移势易,元恂冷笑道:“你终于如愿以偿了是吗?听说你当上了太子,这身行头好不气派啊。”
元恪抿起嘴角,而后紧盯着元恂道:“这样的日子,作为皇长子的你也曾体验过十几年不是吗?你难道不曾享受过我们这些阿弟的处处恭维?你那时也很乐在其中。如今何必说这些酸言酸语,来惹我不痛快。”
旧日那些跟在别人身后的场景,元恪至今历历在目。他心有不甘,凭什么自己要时时保持谦逊有礼、处处忍受退让?现在,他只是得到了自己应得的而已。
“你想怎么样?”元恂不甘地问道,语气却是颤抖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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