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焚着清雅的苏合香,青烟自博山炉的孔窍中袅袅逸出,丝丝缕缕,试图驱散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潮闷。
晋棠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只着一件绫缎常服,外罩一件烟灰色薄绸半臂,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减,却也愈发显得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亮逼人。
他手里正拿着一本《天工开物》,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虚虚地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油亮发光的绿叶。
去年此时,他被系统强行绑定,浑浑噩噩,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感到陌生而惶恐,一举一动皆不由自主,连最基本的农桑之事都无暇深究,只能被动地接受着这个陌生王朝加诸于身的一切。
如今,一年多过去。
变得病骨支离了,但那些清醒的时光,晋棠没有浪费。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能找到的一切典籍,从经史子集到地方志、农书、医典,甚至是一些被正统视为杂学、奇技淫巧的工匠笔记。
晋棠努力地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思考着大昭王朝面临的真正问题,也一点点地试图拼凑出挣脱系统控制后,自己该如何走下去的路。
去年的雪灾,冻死了许多人。
消息被层层遮掩,传到御前时已大打折扣,又被当时操控他的系统轻描淡写地搁置,拨下去的赈灾款项也被层层盘剥,十不存一。
晋棠是后来从萧黎整理的部分密报和几位耿直臣子冒着风险递上的私信中,才窥见那场灾难的惨烈。
如今又近冬日。
虽然身体依旧畏寒,但晋棠的心,却比去年此时要火热得多。
他放下书卷,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王忠。”
一直垂手侍立在殿柱阴影里的老内侍立刻上前:“老奴在。”
“去传太史令。”晋棠吩咐道,声音平静,“朕有些事想问他。”
“是。”王忠应声退下,心中虽有些疑惑陛下为何突然要见掌管天文历法的太史令,却也没多问。
不多时,一位穿着深青色官袍,须发花白的老者,跟在王忠身后,有些颤巍巍地步入殿中。
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原本应是睿智而沉静的,此刻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惑与惊惧,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御座上的年轻帝王。
他便是当朝太史令,周天衍。
“臣、臣周天衍,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周天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干涩发紧,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地,久久不敢抬起。
晋棠的目光落在这位老者身上,微微蹙眉。
太史令虽非中枢要职,却也是清贵之官,掌天文、历法、占候,寻常面圣,纵有敬畏,也不该是这般如惊弓之鸟的模样。
“周卿平身。”晋棠开口,语气还算温和,“赐座。”
王忠搬了张圆凳放在下首。
周天衍却仿佛没听见“赐座”二字,依旧伏在地上,肩膀细微地颤抖着,声音愈发惶恐:“臣、臣不敢,陛下但有垂询,臣跪着回话便是……”
晋棠的眉头蹙得更紧。
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朕让你起来。”晋棠的声音沉了一些。
周天衍浑身一颤,这才哆嗦着,在王忠的虚扶下,艰难地爬起身,却只敢挨着圆凳的边沿,坐了极小半边屁股,腰背佝偻着,头几乎要埋到胸口。
“朕今日召周卿来,是想问问。”晋棠放缓了语气,仿佛只是寻常问话,“去岁大昭多地遭了雪灾,冻毙百姓牲畜无数,朕心甚痛,冬日的教训不可忘,周卿掌天文历法,观星测候乃是本职,依周卿看,今岁天气如何?冬日是否会比去岁更寒?可有何异常天象,需提早防备?”
晋棠问得条理清晰,语气平和,完全是一副关咨诹善道的君王姿态。
然而,周天衍听在耳中,却如同听到了催命符一般。
他额角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滴落在深青色的官袍前襟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回、回陛下。”周天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语不成句,“今岁、今岁星象,大、大体平稳,冬日……或与往年相类,臣、臣近日观测,并未见、见太大异常……”
周天衍言辞闪烁,眼神飘忽,双手揪着官袍的下摆,指节捏得发白。
这副模样,别说晋棠,便是侍立一旁的王忠,都看出了不对劲。
王忠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呵斥这老臣君前失仪,却被晋棠一个眼神制止了。
晋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定在周天衍那张惨白惊慌的脸上。
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那原本还算温和的语气,陡然转冷:“周卿,朕再问你一次。”
“今岁星象,究竟如何?”
“你身为太史令,掌天文以察时变,若有异常而隐匿不报,便是渎职,便是欺君。”
最后“欺君”二字,晋棠加重了语气,同时,目光锐利地扫向侍立一旁的王忠。
王忠见状立刻会意,脸上堆起平日里处置犯错宫人内侍时那种皮笑肉不笑的阴冷神情,上前一步:“周大人,陛下问话,那是天恩,您这般吞吞吐吐、言辞闪烁,可是眼里没有陛下?嗯?”
王忠拖着长音,目光在周天衍身上上下打量,仿佛在掂量着从哪里下手比较方便:“咱家瞧着,周大人怕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或者是这脑子有些糊涂了,记不清自己该说什么了?要不要咱家帮您,好好想想?”
说着,王忠作势便要挥手唤殿外侍卫进来拿人的模样。
这一番做派,配上王忠那张在宫廷沉浮数十年练就的老脸,效果立竿见影。
周天衍本就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见皇帝身边的头号心腹内侍这般作态,哪里还撑得住?
“陛下!陛下开恩!陛下开恩啊!”周天衍从圆凳上滑落下来,再次扑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额角顷刻间便见了红,“臣、臣不敢欺君!臣、臣……”
周天衍涕泪横流,恐惧到了极点,语无伦次。
晋棠看着他那副狼狈惊恐的模样,心中疑云更重。
这老头,到底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星象,才会怕成这样?怕到连实话都不敢说?
“说。”晋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又带了点威胁的意味,“老实说,朕恕你无罪,若再有一字虚言,周天衍,你便去诏狱里,慢慢交代吧。”
诏狱!
周天衍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谁不知道诏狱是什么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更何况是落到王忠这种深谙宫廷阴私手段的内侍手里!
强烈的求生欲,终于压过了那原本令周天衍恐惧到极点的天象预示。
周天衍瘫软在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吐露了实情:“陛、陛下,臣近日夜观天象,见、见紫微垣帝星晦暗不明,光、光芒黯淡,有摇摇欲坠之象,而、而东北方,有客星犯紫微,其色赤红如血,光芒大盛,直、直逼帝座……”
他喘着粗气,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天官书》有云,荧惑守心,太白经天,皆主大凶,客星犯紫微,其芒赤,其势汹,乃、乃主……主……”
周天衍伏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最后一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但晋棠已经明白了。
紫微星,象征帝王。
帝星晦暗,客星犯紫微,赤芒逼宫。
这在天象学上,就是明晃晃地预示着有人要取皇帝而代之。
晋棠听完,心中竟是微微一松。
他原本还担心是什么诡异而无法应对的天灾异象,原来竟是这个。
有人要取他而代之?
这他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杨澈,那个被系统认定为“主角”的家伙,他背后的乾阳杨氏,所图谋的不就是这个吗?
只是没想到,这太史令周天衍,竟然真的能从星象中窥见端倪?还是说这只是巧合?或者是杨家有意放出的风声,甚至暗中操控了天象观测的结果?
晋棠心思电转,目光却依旧沉静,看着下方抖成一团的周天衍。
这老头的恐惧是真的。
要么,他是真的相信这天象预兆,怕说出来触怒皇帝,惹来杀身之祸。
要么,他就是知道些内情,甚至可能已经受到了某些势力的警告或拉拢,所以才如此惊慌失措。
无论是哪一种,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天象之说,给了晋棠一个绝妙的灵感。
古代人最信什么?最敬畏什么?
天命。
天象。
鬼神。
杨澈不是在朝堂上给他使绊子吗?不是想用钝刀子割肉,用舆论压他吗?
那他为什么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杨澈不是“客星”,不是“赤芒逼宫”吗?
好啊。
晋棠的唇角,向上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这“客星”,好好“客”一回。
“周卿。”晋棠再次开口,声音已然恢复了最初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起来吧。”
周天衍愕然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御座上神色莫测的年轻帝王,以为自己听错了。
“朕说了,老实交代,便恕你无罪。”晋棠淡淡道,“你观测天象,据实以报,是你的职责所在,何罪之有?难道朕是那等因天象示警,便迁怒臣工的昏君吗?”
周天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劫后余生的巨大冲击让他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在王忠的眼色提醒下,连连叩首:“谢陛下隆恩!谢陛下不罪之恩!陛下圣明!陛下乃千古仁君!”
“好了。”晋棠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磕头,“周卿,朕还有事要问你,也有事,要交托于你。”
周天衍此刻对晋棠是感激涕零,兼之畏惧入骨,闻言连忙道:“陛下尽管吩咐!臣万死不辞!”
“朕问你,你观测到的这客星犯紫微之象,除了你,太史监中,可还有其他人知晓?或者,你可曾对旁人提起过?”
“回陛下,此等大凶之兆,臣岂敢轻易泄露?”周天衍连忙道,“只有臣与两名负责记录星图的博士知晓,臣已严令他们不得外传。”
“嗯。”晋棠点了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那两名博士,可靠吗?”
周天衍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其中一人,是臣的弟子,跟随臣多年,品性敦厚,口风甚严,另一人是去年才调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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